吴慢慢仔细地看着尉天齐的脸,感受着尉天齐的眼神。
她并不是打算从这张疲惫的脸上得到什么想法或者思路,她已经在地牢里坐的够久了,该想的事情已经想了很多遍。
她只是在看着这时的尉天齐,去想象着那时的唐真,他们是否一样的落魄,是否一样的痛不欲生,是否都在奢求着什么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拯救自己?
她不知道唐真当时求的是什么,但她能理解尉天齐,他求她救救她,不仅仅是性命,也包括灵魂。
这个太过早熟的少年终于熟过了头,像是一颗要烂掉的柿子掉下了树梢,他押上了全部的筹码,却没有赌赢。
然后,他果决的认下自己的败仗,但不肯认怀里的姑娘。
“其人若活,须有重担而不敢死。汝心想安,唯有无道才能守年长。”吴慢慢的声音淡淡的。
不是眼前的一幕不值得动容,而是下棋时,多余的情绪都是阻碍。
不论是尉天齐的眼神、还是云儿的泪水乃至大殿里的高温都没有让她产生任何心态上的起伏。
尉天齐垂下眼,又看向了怀里的云儿。
小姑娘真的不大,在饶儿班里她是照顾所有人的姐姐,可在九洲其他的任何地方,她都只能算是一个小孩子而已,都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存在啊。
他一直这么觉得,所以才会答应她,要好好照顾她们长大。
可他食言了,她们已经无法长大。
这不是他的错,但确实因为他。
如果她们没有和尉天齐相熟,只是跟姚安饶,也不会落得如此的下场。
这是他人生中第无数次犯的错,也是他人生中最无法接受的错误。
过往,他会尽全力弥补自己的每个错误。
如今,他依然决定如此做,即便那会输掉他最后的筹码。
承担这一切的结果对他而言并不轻松,甚至未必担的住,可他不会逃避,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是尉天齐,他还年轻。
所以他犯了错就要改。
“好。”
干裂的声音响起。
尉天齐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擦了擦云儿的脸,上面一道道的血迹也不知是谁的,高温已经让它们凝干,轻轻一拨便成块的掉下来。
云儿的脸因为饥饿早已枯瘦,不再柔软,可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这么安静的躺着,哪怕是做噩梦蹙着眉,也让人心生怜悯。
“何苦再来一次呢?”佛音悠扬,“上次你不曾听我劝,这次我再劝一句,不要再任性下去了,不要等到这个小姑娘也倒在血泊中,再后悔今日的决定。”
“此女或许现在能带你们出去, 可她不能保住小姑娘与你,她甚至保不住那位求法真君和她自己。”
佛音里威胁之意并不强烈,但经历过地牢那副场面,谁又能视若无睹呢?
“你如今三教道途都已抛下,修为不过一叶浮萍,你护不住任何人,你应该懂得,这种时候任何人的许诺都是无用的,尤其是天下为棋的谋士。”
尉天齐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佛宗或许不是最可靠的,但小棋圣就真的可靠吗?
迦叶也许有他的阴谋,但他再如何也是圣人,你不相信一位心思深远的圣人,宁可相信把你当棋子的人吗?
这话不无道理。
吴慢慢也听到了,可她并不开口解释或者保证,只是看着那尊高大的金色佛像,她不在意对方与尉天齐说什么,因为她能给尉天齐的,对方给不了,即便有螺生也不行。
佛音依然在喋喋不休,劝导着尉天齐,希望他能选择螺生来解决问题,而尉天齐只是一直仔细的一块块的替云儿拨开脸上的血枷,直到对方的脸完全的露出,才终于停下了手。
“我准备好了。”
他如此说。
吴慢慢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
佛音忽然变大,他不知道吴慢慢和尉天齐要做什么,只是在做最后的争取。
“尉天齐!没有方法!任何人任何手段都防不住佛宗!你若继续执迷,那姑娘终要落入深渊中!吴慢慢不行!甚至圣人也不行!桃花崖早就证明过了!这天下想杀,就没有能护住的人!”
声音轰轰的响,是啊,紫云仙宫尚且藏不住一个南红枝,你尉天齐又凭什么认为吴慢慢能帮你藏住一个小魔修一辈子呢?
佛殿里,吴慢慢从尉天齐手里接过了昏迷的云儿,手中青光缓缓亮起,那是一道简单的疗愈术法,无法活人生白骨,甚至无法快速愈合伤口,只能算是调养一二。
尉天齐伸手捡起了身旁地上的蜡烛,高温没有让蜡烛更旺,浓烟也没有让蜡烛熄灭,它就那么微弱的燃烧着。
尉天齐将烛火靠近云儿的身体,缓缓扫过,微弱的火光退散了小姑娘身上那股散不开的死气。
“哼,无用之功!”
佛音冷哼,这些什么时候的都能做,但做了又有何用,便是一瞬间让小姑娘活蹦乱跳又如何?未来不还是要重走这条路吗?
可紧接着,尉天齐做了一件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他缓缓地将那根蜡烛递到了吴慢慢的身前,吴慢慢一手抱着云儿,一手接过。
这个过程很简单,像是当初二人在悬镜司里,每日办公室时彼此交接文件般寻常。
可那是蜡烛啊,那是尉天齐的道。
少年看着吴慢慢,目光坦然的缓缓点头。
。。。
王善用湿毛巾盖着头,在屋檐下狂奔,他身后拉着的那匹骡子也用湿棉被盖上了身体,一人一骡走的飞快。
他是去找老五了,这高的温度,若是不管,老五非得烧熟不可!
好在悬空寺里的佛寺连绵不断,彼此檐角相压、廊道相连,一路走在阴影中,多少规避了高空的业火。
眼看他们逃出来的寺庙近在眼前,王善抓紧跑了两步,心中祈祷老师的朋友可别把自己扔下,虽然他偷偷离开也是不对,但老五可也是真君的坐骑!作为唐真的朋友,老五也得救吧!
正想着,便跨入了那间佛殿。
抬眼时,却被一声怒喝吓住,那声音如佛音般洪亮,而且是在高大的佛像上传出的。
“尔敢!!”
声音的震惊后,才是视觉。
让人安心的是美丽的墨绿长裙姐姐没有走,云儿姑娘和那个哥哥也还在。
可此时,那位姐姐正把那个哥哥一直不肯放手的让人无比舒服的蜡烛举到面前,然后王善眼睁睁的看着她,对着那本就微弱的火苗呼的一吹。
吹的并不用力,可那火苗早已弱不禁风。
于是烛火摇向一侧,随后消散,留下一缕扭曲的灰烟飞向空中。
与此同时,本还坐的正的尉天齐,仰面倒了下去,就好像被一阵狂风吹倒了一样。
他体内无数的伤势开始爆发,血液滋啦啦的从身体能出血的每个缝隙里拥挤出来,王善大惊失色,冲上前,试图去堵,但他连伤口都找不到,只好不断地用两只小手按住出血的地方。
吴慢慢看着手里熄灭的蜡烛,那是她前不久特意保下的,如今又亲口吹灭,说不好的感觉。
她把蜡烛揣入袖中,视线看向大佛,清清冷冷,坦坦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