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敲门声来的突然,让余元宝的心脏狠狠跳了一跳。
他猛然转头向房间的大门,注视着那深红色的木头。
“还以为是随机生成的背景板,难道有什么问题?”
木门上没有什么花纹,只有粗糙的,并不平整的一片板材,其左侧偏下的位置,配了一个黄铜的把手。
普通的样式,普通的色泽,但余元宝刚一转移视线,却发现自己突然记不得那门的样子。
视线一断,这扇门顷刻便会从脑海中消失。
“有问题……”
如此神异,自然不不可能是普通的东西。
余元宝注视着门板,缓步后退,在一遍遍加强自己记忆的过程中,终于“看”到了门板的细节。
这是一片被从某棵树上完整截取下来的板材,上面遍布着黑色的,极其复杂扭曲的木质纹理。
这些纹理像是拥有生命般,随着他的呼吸缓慢蠕动,扭曲。
偶尔有静脉一般的根须从其下突出,又很快被消磨。这样看来,倒像是有什么活物,被关在其中似的。
“咚咚咚!”
敲门声更急切了一点,接连不断点在余元宝的心口,和他的心跳一致,让他几欲作呕。
“滚远点!”
这种诡异的东西,余元宝可不想要触碰。
他转过身去,可下一刻却又惊悚的发现,直线尽头的厕所门,竟然也变成了那木门的样子。
“咚咚咚!”
这一次,敲门声从厕所里传了出来。
“还会跟踪?”
余元安迈开脚步,在房间中狂奔,可无论他的速度有多快,只要视线停下,那扇门就总会出现在视野的中央。
甚至于越来越近,敲门的声音也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渐渐的,它不再拘泥于取代某一扇门,而是脱离了墙壁,矗立在视线的中央。
明明只是一扇门,周围没有墙也没有隔断,可门后的人好像执拗的一定要余元宝给他开门才肯进来似的。
冷汗顺着余元宝的鬓角流下。
“跑不掉了吗?”
明明那神像已经被他打碎,明明他提前察觉到了问题,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甚至越来越糟了。
终于,在余元宝频繁的转移视线之后,那扇门近到贴在了他的脸前,距离鼻尖只剩下了一公分的距离。
那种感觉,就差揪着他的领子让他开门了。
“这么没有边界感的吗……”
余元宝怀疑,等他下一次移开视线,这门肯定会贴到他的脸上。
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敢赌。
只能开门了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注视着木门上肆意生长的纹路,余元宝沉静了下来。
直接接触是一定要避免的。
但束手就擒可不是他的性格!
“给脸不要脸!”
余元宝冷笑了一声,竟然挥舞手中家具,趁着对面敲门的功夫,狠狠砸在了门上。
既然跑不掉,那就砸了你,管你还有什么手段!
随着轰然一声巨响,敲门声戛然而止。
手中家具毫无意外的迸发成一捧碎屑,木门也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损伤。
但随着对木门的“伤害意图”腾发,脑海中的清凉之意反而更加明显,周围的一切也有了虚化的征兆。
“原来如此!”
余元宝挑了挑眉毛,自觉找到了关键,于是又抄起一把座椅,向着木门摔去。
“你再敲啊!”
敲门声确实没有了。
而余元宝就真的这么对着木门狂轰滥炸了半刻钟,周围趁手的家具悉数变成了碎片。
“嘿!”
他甚至被激起了诡异的胜负欲。
“我就不信了,对你一点伤害都造成不了?”
就在余元宝开始尝试使用技能的时候,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终于从门后响起。
“所以我才最讨厌你这种游客!”
声音有些尖细,带着有些恼羞成怒的童音。
余元宝仿佛看到了一个急得跳脚的小孩,正在门后生闷气。
“什么情况?”
余元宝心中警惕之意陡增,在沉默的梦境中突然有了他人的声音,这实在是有些惊悚。
变化是不是意味着危险的降临,谁也不知道。但余元宝还是停了下来,因为“游客”这个词让他有了一些联想。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更急促了,几乎连成了一串。
“快开门,我可是很忙的,还要去下一个游客那里呢,别浪费我时间!”
那童音再次响起,看起来已经非常的不耐烦了。
但余元宝却不急了。
余元宝:“所以说,只要我不开门,你就进不来咯?”
敲门声戛然而止,门后的人也不再说话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还是原地坐下,好整以暇的问道:
“想让我开门,就回答我的问题!”
隔着木门,余元宝问道:
“姓名,年龄,拉我入梦是干什么,又为什么说我是游客?”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下子直接倒反天罡了。
“你!”
哪怕隔着门,余元宝也感受到了对方的愤怒,可却偏偏拿他没什么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余元宝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走掉的时候,门后面终于传来了不情不愿的回答。
“我没有你能理解的名字,但你可以叫我康一。”
康一?
余元宝挠了挠头:“好奇怪的名字。”
康一:“这不是你问我的吗,现在知道了,又说我名字怪!”
康一的声音有些委屈,配合上那小孩子一样的声线,让余元宝产生了一点负罪感。
他不由得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名字怪,我叫余元宝。”
康一:“三个字,真是好奇怪名字!”
余元宝:“………”
报复心这么强吗?
他叹了口气,认真问道:
“不扯这些了,你刚才说的游客是什么意思?”
康一小声嘟囔道:
“明明是你先扯的……我名字是妈妈给我起的,是最好听的名字!”
余元宝:“是是是,你的名字真好听,我错了,令堂简直太会取名字了。”
“咱还是说正事吧,你不是时间有限吗?”
康一:“其实我还挺有时间的,再聊聊也行。”
余元宝站起身作势就要一拳捶到门上,他算明白了,这门后面绝对是个小鬼,又贱又怂的那种!
见他又要捶门,康一连忙改变了话头。
康一:“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
康一:“我是梦之夜马戏团的门童,马戏团马上就要开幕了,所有持有门票的个体都是我们的邀请对象!”
“你不是有门票吗,我是来接你的!绝对没有伤害你的想法!”
说完这些,他还小声嘟囔道:
“所以我才讨厌你这种,意志力和异常抗性都高的游客……极容易醒来不说,还总要浪费我的时间。”
“如果是感知力高的话,还能和我玩玩,就你这种人,一言不合掀桌子的最没意思!”
说完这些,康一继续催促他开门。
“这之后还有很多人等着我呢,要是错过了开幕式,园长肯定会骂我的!”
“梦之夜马戏团?”
余元宝愣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这么个东西。
这是波波秀上的奖品,自得到为止就一直放在仓库里吃灰,要不是此时被提出,他都要忘记这么个东西了。
他看向眼前的木门,问道:
“所以,只要打开这扇门,我就能去马戏团了?”
康一:“算是吧,打开这扇门,我就能碰到你了,自然能带你去马戏团。”
余元宝:“那你怎么自己不开门?”
迎接他的,又是长久的沉默。
足足过了五分钟,康一的声音才从门后幽幽传来。
“私自打开这扇门,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余元宝冷笑一声。
“所以你就想骗我开门,你们这个马戏团是强制参加的吗?”
这才是让余元宝忌惮的地方,二话不说就拉他入梦,然后就要骗他开门。
一上来就坑蒙拐骗,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地方。
余元宝:“难道是园区骗局?”
康一的声音弱了下来,这事情确实是他理亏,扭捏了一会,终于回答道:
“当然不是强制参加的,我们是正规娱乐场所!”
“只是…马戏团很久没有开业了,这一次拿着门票的人尤其多。我不想一个个去解释,索性先把你们送过去再说。”
“反正等到了正门,会有导游再给你们讲解,那时再想退出也行。”
说着说着,康一还委屈的吸了吸鼻子。
“我就想偷个懒,至于吗!”
“你别再问我问题了,我头都大了。有问题你问导游和售票去,我就是个门童!”
“你到底参不参加,不参加我去找下一个人了!”
听康一这么一说,确实合理了不少。余元宝心中也没有那么抵触了。
虽然还远谈不上信任,但终归有了一些底气。
“如果是陷阱,同时期的主角应该很难在精神力方面占我的便宜。”
“而如果不是陷阱,那就应该是一次贯穿现实宇宙的事件了!”
余元宝:“地球是没有危险的,而之前那个快递小妹也说过,无论什么样的存在,都大不过系统的规则。”
无论幕后是谁,想无缘无故把他害死,那都是不可能的。
毕竟不是在任务世界中,如果在现实也能被“跨级斩杀”,系统的脸往哪搁?
“无非是新的冒险,新的机遇罢了。”
危险肯定会有,死在其中也并不奇怪,但收获也一定不少。
余元宝:“一步慢,步步慢,这种机会不能错过。”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上前便推开了木门。
门后并没有预想中的另一个世界,依然是他自己的房间。
这扇门仿佛只是一个单纯的门框,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但在门后面,确实站了一个有些矮小的身影。
不过,说是人似乎有些不太准确,因为在门后等着他的,是一只颇有些卡通的,异常拟人的……大兔子!
雪白的毛发,蓝色的眼睛,耳朵一边竖起一边垂下。
这只大兔子像小孩一样站着,穿着小小的门童装,腰间带着的却不是怀表,而是一张黄铜做的检票器。
余元宝:“你就是康一?样子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康一抬起兔头,和余元宝对上了视线。
只是一个眼神,却让余元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从这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天真,看到了懵懂。
也看到了无所顾忌的恶意,和堪称残忍的好奇心。
那是为了好玩,去拿开水浇蚂蚁窝的恶意。是因为有趣,放火烧山,不顾规则的好奇。
康一确实和他的声线一样,拥有小孩一样的心性。
但可惜,貌似是恶的那一层更深厚一点。
康一抖了抖耳朵,露出自己的板牙,一蹦一跳的来到余元宝身边。
“你终于肯开门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余元宝发现自己全身都变成了石头。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除了脑袋的部分变成了粗糙的岩石。
在这个瞬间,意志力也好,抗性也罢,乃至于一身的技能,全都没有任何用处。
二者的差距太大了,像是蚂蚁之于整颗星球,没有什么可比性。
“你竟然真的敢开门,在戏耍了我之后?”
康一跳上余元宝的肩膀,凑到他耳边。
“你看到我了。”
余元宝脸上感觉到了毛茸茸的触感,貌似是康一在抓他的头发。
“现在,我能碰到你了!”
…………………………………
“呼叫总部,我已经到达目的地。”
一座偏僻的村庄之中,绿豆糕向总部发去了讯息。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梦神和所谓梦节,如燎原之势席卷了世界,至今已有近一半的人相信,梦节和梦神是自古以来的节日传统,并为之开始了庆祝的准备。
这当然不正常,为此总部锁定了几个疑似发源地的地方,派遣主角们前去调查。
S市边上正好就有一个,绿豆糕也就理所当然的被分配了任务。
这是一座看上去没有什么特点的村庄,但其中却隐藏着可怕的故事。
总而言之,绿豆糕经过了千辛万苦,层层侦查,终于闯入了村子的核心,拿到了祠堂的钥匙。
此时,绿豆糕正站在祠堂大门前,作最后一次汇报。
“现已确定,这座祠堂就是该节日的发源地,或者至少是发源地之一。”
祠堂周围异常的安静,松林瑟瑟,竹石丛立,称得上平静优雅。
而再往外看去,是一地的尸体。
长相诡异,肉体畸变的村民们已经死伤殆尽,而绿豆糕身上也有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血的黑红,格外刺目。
但绿豆糕依然冷静,面前就是此行的目标,里面供奉的很可能就是第一座梦神的雕像,没有在此时后退的道理。
“呼叫本部,我将于三分钟后进入探索,每五分钟会有一次通话。”
“如果连续三次没有回应,就立刻派人增援!”
绿豆糕侃侃而谈,但诡异的是,卫星电话中却迟迟没有回应。
绿豆糕皱了皱眉,再一次询问。
“任务有什么新的情报吗?”
良久,电话另一头终于有了回音。
“什么任务?”
电话那一头的声音好像有些奇怪,绿豆糕此时究竟在干什么。
“明天就是梦节了,大家都在准备庆祝,你这时候怎么跑到山沟沟里去了?”
“赶快回来!”
呼———
绿豆糕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瞳孔颤抖个不停。
他看向面前祠堂的大门,红色的门板上有黄铜的把手。
电话另一头,还在催促绿豆糕快点回来,但绿豆糕已经将手机扔掉,一脚踩成了碎片。
浓烟滚滚,他头顶隐隐有犄角钻出。
“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拉开了门。
…………………………
“少爷,您终于肯回来了。”
一处简朴但不简单的庭院之中,凉皮拒绝了眼前中年人递过来的手巾。
身边的一草一木都有专人打理,红黄的叶子铺在地上,像是一曲秋天的童谣。
凉皮随手拿出一块没吃完的面包,搓碎了撒进湖里,顿时引来了其中游鱼的争抢。
金红白三色的锦鲤,一只只胖得和小导弹似的,憨态可掬。
凉皮:“李叔,它们是不是胖的有点离谱了?你究竟一天喂几顿啊!”
凉皮的身旁站了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丝不苟,静静得等待着
中年人名为李国立,几十年来一直跟在凉皮爷爷身边,对于他来说算是半个长辈。
“少爷,请至少擦一下手,落落风尘吧。”
既然都这么说了,凉皮就接过了手巾,一边擦一边轻轻叹气。
“我说李叔,现在早就不兴这一套了,你这样反而让我不适应。”
他将耳机摘下,终于听见了潺潺的水声。
“说吧,老头子急着叫我回来干什么,这么严肃,是有什么大事?”
凉皮过去很不愿意接近这里,直到最近成为了一名主角后才终于放平了心态。
毕竟和在任务世界里的厮杀相比,家里的矛盾多少有些可笑了。
李国立站得笔直,但看向凉皮的眼神却带着些许无奈。
作为看着凉皮长大的长辈,他对于这个一生下来就处于社会顶层的小少爷有着不同的见解。
比起大多数人认为的“叛逆”与“肆意妄为”,他更愿意称之为“率直”和“坚强”。
但这话不是他应该说的,于是摇了摇头。
“少爷,您又忘了。马上就到梦节了,老爷当然是请您回来,祭拜梦神,准备过节的。”
说罢,他还有些伤感。
“老爷年纪大了,这样盛大的节日,总要一起吃个团圆饭才是……”
哗啦啦。
鱼群依然在争食。
这处庭院实在是僻静,以至于凉皮能听到自己愈发激烈的心跳:
“梦……节?”
他转过头来,李国立的脸变得有些认不清了。
“老爷子,叫我回来祭神?”
几根长针出现在凉皮的指缝间,而李国立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认真的点头。
“是啊少爷,您快进去吧,老爷正等着呢。”
在他身后,那暗红色的木门愈发的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