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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视野越来越小,心中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厚重的黑暗将双眼包围,余元宝放弃了抵抗。

既然说有好处,那他就愿意尝试。

而且,他也真的想知道,知人心声是什么感觉。

“来吧……”

那若有若无的杂音变得激烈,模模糊糊的感情变得清晰。

他听到了。

说听可能不够准确,但余元宝就是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是千万人,毫无保留的心声,藏在内心深处,最脆弱的秘密。

“隔壁的老头好像一个人住……”

“该死的,不就是会拍马屁吗!祝你全家被车撞死!”

“嫂子真漂亮……”

“我究竟为什么这么倒霉?”

“我怎么会得这个病,我这么年轻,不要…不要!”

大部分是不连贯的呓语,那是在心底闪过,但却不成体系的无意义思维。

但在其中,总有那么一两个格外刺耳。

也不是没有善良的心声,但在浩如烟海的恶意之中,是如此的不起眼。

没有人能永远乐观,没有人能永远善良。

人心是如此坚固的城墙,把那些腌臢的恶意牢牢锁住,只给外界留下一个阳光的身影。

但人生百年,总有贪嗔痴恶,生老病死。

所以人心不可探,所以人心不可究。

知人心者知人恶,你既然想知人心,那就要一同承担这些负面情绪带来的的苦果。

甚至不只是恶意,不只是埋怨与悲伤。

因为爱恨也在其中。

爱一个人,恨一个人。

爱到死去活来,恨到心如死灰。

那情感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听到那心声,自己也会被沾染上相应色彩。

这是……污染!反向的,不可避免的污染。

怪不得悲定会入魔。

如果把人类的思绪比作深海,那么悲定就是在其中中溺毙的水鬼。

众生知你,你知众生。他心通,听到最后,谁还能分辨自己是谁?

“但是……”

余元宝诧异于,这感觉竟然如此的熟悉。

“怎么和白煞神的手段如此相像?”

都是恶意的堆叠,都是精神的折磨,不同的是,白煞神的武器是【绝望】,他心通则是【驳杂】。

前者更纯粹,后者更繁杂。

很难说哪一种更让人难受,但就余元宝自己来说……他听到的声音其实很小,甚至于可以在其中保留自己的思维,作为一个旁观者,肆意窥探水下的梦魇。

余元宝反而有些失望。

“看来是异常抗性和意志力起了作用,这他心通,对我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像是有一座木筏,载着他在海上漂流。

让他不会溺毙的同时,也让他看不清水下的事物,没有什么更多的收获。

既然如此,不必再等了。

余元宝将发散的思维收回,当即开始了“上浮”。

而就在他准备彻底脱离的时候,悲定的声音出现在耳畔。

他的声音中带着震撼与期待,甚至带着一些恐惧。

“施主……究竟是何人?”

“我从未见过如此坚韧的心志!”

余元宝并不意外悲定能和他对话,毕竟这是他的神通。

于是一边尝试脱离,一边和悲定聊天。

“并不是我的意志真的坚韧到这种程度,只是我也有自己的奇遇,所以不太会被这些事物骚扰。”

“算是取巧了。”

“阿弥陀佛!”

悲定兴奋的说道:

“无论如何,施主你真的不受影响。”

他喃喃道:

“太好了,太好了……这神通不是魔种,祖师的设想没有错,只怪我自己六根不净,才落得如此下场!”

知道这世上有人能承受神通,对于悲定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终究只是一张皮,不是真正的魔。

悲定曾经想要赵真来尝试,可惜对方二话不说就将他斩杀,在书中关了这么多年。

他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一腔执念。

作为佛子的执念,作为悲定的执念,作为人皮的执念,作为神通的执念。

“赵施主将你送来,是要助贫僧早登极乐!善哉,善哉!”

于是迫不及待的问道:

“余施主,请放开心神,贫僧这就自裁,这神通便交由施主了,希望你能保持本心,善待世人!”

言语之中,竟然将“真灵覆灭”说得如此轻易。毕竟生死于悲定来说,早已经没有了意义。

在入魔的那一天,他早已尝尽了人世间的苦楚,此刻能死得其所,简直是天大的幸运。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死了,但只听余元宝说道:

“我不需要啊。”

悲定的声音愣住了,像是被一拳打在了肋骨,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悲定:“你说什么?”

连施主都来不及说了。

余元宝依然很平静,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此时的他,能感觉到有一颗闪闪发亮的东西,在他的意识中露出了冰山一角。

那就是神通。

余元宝仔细“观察”着那露出的一角,而对方似乎也正在观察他。

在意识的海洋中,这一抹五光十色是如此的扎眼。

渐渐的,有梵音咏唱,天花乱坠。万丈光芒从其中迸射而出,一瞬间照亮了无边恶意的海洋。

如大日般永恒,如星空般浩瀚,仿佛那至高至圣的道果,只等他抬手去摘取。

“这就是神通?”

确实如他想象般的浩大,确实有无匹的力量。

但这种力量,不在余元宝的考虑范围之内。

漫天华彩之中,他呵呵一笑。

“我不需要你的神通,但你确实可以自裁了。”

“不然等我醒来,送你上路也行。”

他对于神通没有兴趣,也不想去窃听别人的心声。

更何况是如此诡异的神通,余元宝心中只有戒备。

终于,悲定的声音颤抖起来。

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放弃这唾手可得的伟力。

“你…施主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悲定的声音有些失真。

“有了他,你就能探听人心,事事先人一步!”

“知人心,惑人心,囚人心!有了这种力量,人世在你眼中再没有秘密,你所欲所求,都将畅通无阻!”

“你也感受到了吧?那囚人之能!如果我还在巅峰状态,能一连布下千百层,足以让任何人不得脱出。”

“你……”

悲定还想要再说什么,却被余元宝打断。

他依然在尝试苏醒,但并不妨碍回应。

“你说的这么厉害,不还是死了?”

悲定沉默了,余元宝则在心底大笑起来。

“说得天花乱坠,不还是被赵真斩了吗。”

“这神通,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他心通确实很厉害,但余元宝觉得,自己的路不在此处。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疑问。

意识聚焦于那五光十色的果实,余元宝突然问道:

“说到底,大师,你真的是自己摘得神通的吗?”

他一直在怀疑这一点,因为他无法想象自己悟出来得东西竟然会反噬自身。

“人要如何摘下自己高攀不得的果实?”

“如果那果实自己无法承受,又为何要摘下?真的是运气好吗,我看不见得吧。”

余元宝不信真的有人能一步登天。

“我不信你。”

自始至终,从开战的那一刻开始,悲定的话余元宝一个字都没有信。

任你是九真一假,还是九假一真。

余元宝只认一个道理。

你是我的敌人,我们要分出生死,仅此而已。

他知道自己不以智力见长,没心思和悲定玩那相互猜测的游戏。

敌人的东西他不要,敌人的话他不听。

“一切的一切,等你死了再说吧!”

似乎是感受到了余元宝真实的意志,悲定的声音消失了许久。

“施主是有大智慧的……”

这声音有些轻,但更多的是空洞。

“是啊,我究竟是如何摘得佛果,真的是因为那三年枯坐吗?”

再想想,就连所谓的堕魔,也如镜花水月一般,看不真切。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突然,那高高悬挂的神通之中,有一点白光闪烁。

一滴洁白的泪水从中滴落,落在余元宝的心间。

悲定的声音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小僧悲定,见过施主。”

那声音是如此的温和,每一个音调都带着禅意。

余元宝只觉得意识一片清凉,再次看去,那神通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不再五光十色,而是一团翻涌的黑,带着无穷的恶意,窥探着余元宝的内心。

冥冥之中,一道温和但又悲伤的目光落下,余元宝不由得肃穆起来。

“小僧心志不坚,引得心魔降世,造无边杀孽。”

“此罪此责,百世难偿。”

“幸得赵施主相助,斩我见真。”

“施主,小心。”

最后四个字言罢,如海潮般的佛韵,层层叠叠散开,照亮了一方黑暗。

不用他说,余元宝一直高度警惕着。

“该死的!”

那佛光只闪烁了一瞬,就被漆黑的空洞吞噬殆尽,再没有了生息。

余元宝不明白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感觉到了一丝悲伤。

从那佛光之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慈悲,却又转瞬即逝。

战斗了这么久,终于体验到了佛门手段,只可惜,不是他希望的样子。

“所以,刚才那个才是真正的悲定大师,我就知道,能被赵真封印的人,就没有简单的!”

毕竟但凡好杀一点,都被赵真杀干净了,根本用不着封印在书里。

悲定用最后的力量,揭开了这神通的遮羞布,露出其下腐烂发臭的内核。

“该死的秃驴,竟然还有力量反抗!”

悲定的声音恢复了冷漠,而那颗污秽的神通,突然直直得朝余元宝撞了过来。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仿佛被一辆卡车碾了过去似的,余元宝思维混沌,骤然沉入了更深层的意识之海。

“我说,软的不行要来硬得了是吧?”

“强扭得瓜不甜,咱们是不会幸福的!”

虽然被打了下去,但余元宝嘴里的挑衅却一刻不停,这也算是一种保持自我的手段了。

此时,悲定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情,纯粹的恶意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

“那和尚纠缠了我一辈子,最后的最后,还要恶心我一次。”

余元宝闻言冷冷一笑。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悲定:“不重要了。”

意识的深海之中,神通化作了无边无际的黑色长刺,如利剑一般,顷刻间没入了余元宝的思维之中。

“这颗神通,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感受着那深入灵魂的痛苦,余元宝依然平静。

“原来是一只寄生虫,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

“怪不得赵真说,他等待这么久,就是想看你的笑话。”

“当初你应该也诱惑过他,然后就被斩了,是也不是!”

此时,他也不再装模作样,加大了入侵的力度。

“然也。”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但赵真并不是我一开始的目标,悲定这个人也是真实存在的。”

“他是赵真上一代的人物。”

“他真的是当代琉璃佛子,真的心有众生,几乎有超脱于那个世界的天赋,所以我才选中了他,感应其心而降世。”

“但也正因为他的心念太过纯粹,以至于和我在这具躯体里争夺了三十年,压制了我三十年!”

“直到我杀尽心教门人,屠城灭镇才终于让他动摇了一瞬。”

“可惜,那时候世界已经反应了过来,培养出了赵真这柄利剑,趁我立足不稳将我斩杀……”

那声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恨意。

“该死的秃驴,如果他早点接受我,如果他稍微放松一刻。还有那赵真什么事!我早就该出生了!”

但现在没事了,悲定最后的遗留也被他抹去,某种程度来说,算是除了他的大患。

“我还得谢谢你呢!”

他一边说一边步步紧逼,用语言动摇着余元宝的心神。

同情也好,愤怒也罢,但凡有一丝杂欲被他挑动,他就能一举击破余元宝的心房!

他不信所有人都是悲定,不信还能再出一个赵真!

无论眼前的人是如何进来的,他都要将其占据,从头再来!

听到这里,余元宝终于动容。

不光是因为悲定的遭遇,更多的是对于其中一个词语的震惊。

“出生……”

他还记得系统对于白煞神的评语。

【充其量是一个孵化失败的,腐烂衰败的受精卵】

余元宝一瞬间明白了许多。

悲定虽然与他纠缠了一辈子,但受限于自身,还以为这是他的心魔。

“你不是什么心魔!”

“你是敌人!”

“是另一枚发育失败的受精卵!”

“不,你比白煞神强一点,你还没有彻底失败,你还有孵化的可能!”

在这个瞬间,他看到了宇宙的冰山一角,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某种未知存在的【卵】,选择不同世界中最有天赋的人寄生,从而出生……

这是战争!

以宇宙为战场,以世界为兵卒,在时光中缠杀的战争!

如此恢弘,如此浩大。

“白煞神是什么东西…”

那个未知得事物一瞬间就警觉了起来。

因为【敌人】这个词语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他忽略了余元宝的破绽,下意识的开始了抽离。

“晚了!”

余元宝反而追了上去,裹挟住那耀眼的虹光,兴奋之情充斥着他的思维。

终于抓到了一点影子,怎么能将它再放跑。

“别走啊大师,我改变主意了,我接受你了,快来啊!”

但他越是这样,对方抽离得就越快。

“滚远点!”

立场瞬间反转,那黑光飞快逃跑,余元宝则一刻不停的追了过去。

终于,那虹光察觉出了不对劲。

“我怎么出不去了!”

余元宝:“你当然出不去了。”

“我看你是待的太久,待傻了,赵真怎么可能放过你!”

“你在一本书里,还把人皮套在了我身上。”

“最重要的是,你竟然敢入侵我的意识!”

一个与白煞神纠缠许久,并且异常抗性数据化的意识!

简直是自投罗网!

余元宝哈哈大笑。

“怪不得,怪不得赵真放我进来!”

“他花费这么多年为你量身打造了一个陷阱,终于等来了我这个毒饵!”

这第二页,就是赵真为了彻底将这枚“受精卵”杀死而布下的牢笼,他余元宝就是被选中的刽子手!

“真厉害啊。”

越是明白这一点,余元宝越是对赵真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意。

“无敌一世,超脱一界还不够,还要花费无数时光,布下死后的棋局!”

生前点下的棋子,死后不知多少年才能功成,却依然笑对生死。

真是英雄!

恨不能一见!

“原来这才是,甲子荡魔录。”

“第一页除童子心魔,第二页杀他心之匪,第三页又是何人?”

余元宝无比的期待!

意志的海洋中,那声音变得有些恐慌,疯狂攻击着余元宝的心志。

“你到底是谁,放我出去!”

余元宝:“你问我是谁?”

他语气莫名。

“我是主角。”

………………………………………

【检测到未知变化,判定中】

【判定中】

【判定中】

【判定结……】

【判定中】

【判定中】

【……………………………】

【判定结束】

【意志力+1】

【意志力属性已数据化】

【当前意志力:9】

……………………………………

一片纯白中,余元宝睁开了眼睛。

刚刚睁眼,他就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脸胡茬,眼神有些疲惫的……赵真!

此时的他,看上去有三十多岁,长发随意的束在脑后,看上去有几分颓废。

见他睁眼,赵真也看了过来,无边杀意沸腾,让余元宝面皮一阵刺痛。

好在,那杀意只存在了一瞬。

“好,你成功了。”

赵真抿了抿嘴唇。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