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人皮竟然口吐人言。
哪怕是余元宝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早知道赵真的原生世界不简单,现在看来说群魔乱舞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周围“善哉”之声不绝于耳,那大慈大悲的佛语,此刻却仿佛穿脑的魔音,在这山谷中反复回荡。
寻常人来,恐怕一时半刻就会变成悲定周围,诵经者的一员,从此再无自我可言。
战斗,早就已经开始了。
“赵真也是个古怪的,收藏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可惜,这佛声对余元宝无效,仅仅是让他心中略微烦躁而已。
好像是声浪之中的礁石,屹立不倒,甚至反过来将那声浪撞了回去。
“施主真神人也……”
悲定作为一张人皮,没有眼神可言,但他脸上的惊讶却做不得假。
“废什么话!”
余元宝伏低身体,拖棍奔跑了起来。
越过雕塑般的兽群,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犹如一阵狂风,向悲定杀了过去。
这山谷处处显的诡异,当先发制人!
大幅增长的精神力给予了余元宝充足的底气,顷刻之间已经赶到。
石台之上,僧人盘膝而坐,劲风吹来,将身上的破布和皮肤一起,吹出了层层褶皱,皮肤摩擦的声音异常明显。
“我管你是什么东西!”
余元宝高高跃起,挥棒砸下。
他对自己的棍法有绝对的自信,棍法精通已经被他升到了八级,是毫无花哨的棍法大师。
而被一位技艺大师持械贴身的感受,童子已经品尝了上百遍,那过程他恐怕要记一辈子。
每一点动作在起手的时候就被料到,衔接而来的攻击一浪高过一浪,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今日定要让着和尚也尝一尝!
“好棍法!”
面对迎面而来的一棒,悲定依然没有动作,仿佛还沉浸在震惊之中,眼睁睁看着那水滴状的棍头砸落。
余元宝断嗬一声,如虎啸山岭。
“破!”
恶风扑面而来,悲定的面皮如水波般荡漾。
轰!
土石崩裂,飘散成漫天的光点。
山谷中唯一的高石碎成了粉末,可那老僧却没有被击中,依然盘坐,只是换到了旁边矮树得枝头。
精神的世界没有硝烟,余元宝看清楚了,就在他挥棒的时候,对方好像未卜先知似的,提前向后躲开了。
那人皮好像泥鳅一般,以诡异的姿态从棍下溜走,连带着那破旧的衣服,几次折身就闪到了一边。
是真的折身,对折的那种。
“施主,可愿意聊上一聊?”
僧人坐在树杈之间,双手合十,嘴唇开合睁开,隐隐可以看到皮下的血管。
余元宝:“聊聊?好啊!”
长棍横扫,风压卷起漫天尘土,余元宝单脚点地,斜斜的撩了上去。
“就这么聊吧!”
余元宝不明白他是如何躲过的,但可以慢慢尝试。
尘土散成了光点,好像闪光弹一般,遮蔽了视线。
一草一木,皆可运用于战斗,这是在死人堆里磨练出的战斗智慧!
棍风穿过树杈间的缝隙,打得花落如雨,纷纷落地。
“阿弥陀佛。”
强光之中,悲定双手合十,顺着树杈贴身游走,竟然又避开了。
“既然施主有此雅兴,那就这么聊吧。”
悲定和尚没有骨骼肌肉可言,此时在树杈间行走竟然异常的和谐,身法诡异至极。
再次被躲过,余元宝依然平静。
“不是目力,那是听力?”
虽然不知道一张人皮为什么有听力,但他还是以手拍击树干,扰乱了出招的声纹。
啪!啪!
长棍如影随形,而那悲定依然在刀尖上不断的游走,每每险而又险的避开。
这让余元宝起了疑心。
如此之近的距离,次次从他的棍下逃脱,这远不是一句身法好可以解释的。
“不是目力,也不是听力。”
“未卜先知?人前先觉?”
可还没等他仔细思考,悲定的声音再次传来。
“贫僧悲定,本是佛门心教一小僧,有几分天赋,通一点佛理。于是被立为当代佛子,得名琉璃。”
琉璃佛子,好大的名头!
“心教?”
余元宝刚刚才听过这个名字。
“此处空间,灵感也源自于你吧?”
他眯了眯眼睛。
“心教…心教,心之所在,意之所存。”
赵真口中的一个名词在余元宝脑海中划过。
“他心通!”
佛门无上神通!
“怪不得要与我说那一段话,这是少年赵真对我的提醒!”
久传佛家有六种超凡入圣的手段,持禅修定,唯至圣者可得其一,冠以神通之名。
这六种分别是神足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漏尽通,无一不是大神通!
再联想悲定那先人一步的本事,原因就很清楚了。
“你知我心声!”
被道出了跟脚,悲定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似哭似笑,似悲似喜。
黑洞洞的眼眶直直看过来,让人不寒而栗。
“正是。”
随着悲定的话语,一阵恶风袭来,竟绕过余元宝的棍网,狠狠印在了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浅黑色的掌印。
钻心的剧痛传来,余元宝眼前一黑,后退了一步。
“金刚印!”
如此刁钻的角度,完全脱离了“招式”的范畴。悲定是以自己的胳膊为皮鞭,绕过树杈抽过来的。
余元宝知晓了原因,却一时之间无可奈何。
和会读心的敌人该怎么战斗?
他眼神闪烁,又是一棍洞出。
劲力穿花过叶,遥遥点下,就连余元宝也不知道落点的地方。
“施主好聪慧。”
悲定的笑容又恢复了平静,身体向后折倒,再次稳稳躲过。
不知落点,威力与速度都差了三分,哪怕不用读心,也能被躲开了。
余元宝忍不住啧嘴道:
“没骨头就是厉害啊。”
于是转而挥棒向那矮树。
只听咔嚓一声,脸盆粗的矮树应声而倒,狠狠砸在了地上。
树枝之间的悲定和尚跌落地面,被那团团飞花埋住,一时之间竟没有了声音。
“继续聊啊,你是佛子,然后呢?”
余元宝警惕的注视着那粉色的花堆,问道:
“既然有此无上神通,你又是怎么被蜕下来的呢?”
哗啦啦
矮树虽然倒塌,花瓣却不减反增。
“他心通,确实是无上的神通。”
“甚至于只存在于我教祖师的推测之中,自我之前,从没有人摘得。”
悲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余元宝猛然转头,却发现说话的是一只兔子。
那兔子口吐人言,眼神慈悲。
“我是琉璃佛子,生而近佛。枯燥静修于我而言是嘉奖,坐禅静心是我的本能。”
“无论何等晦涩的经文,于我眼中也不过尔尔,通读几遍,便可为之批注。”
突然,兔子的眼中露出一股让人寒毛直竖的冷漠。
“他们都说,我是有佛性的,我会修得正果,摘得菩提。”
呼!
一道棍影袭来,将那兔子打散,余元宝嘴角勾起,笑道:
“既然如此,怎么落得如此下场?”
不远处,一只麻雀扭头看来,这一次,悲定的声音又从它的口中传出。
“是啊,我怎会是这种下场?”
“我自幼便在寺中,读遍了藏经阁的经书,辩倒了一批又一批的僧人,自以为心无旁骛,佛理深厚。”
“于是闭关坐禅三年,去寻找那至高无上的圣果。”
“神通!”
余元宝又将那麻雀打散,悲定的声音再次变化到其他动物身上。
余元宝:“看来你成功了。”
二人边打边聊,一时间竟然分外和谐。
悲定:“是啊……我成功了。”
“我是千百年不出的天才,如果连我都不能成功,又有谁能成功呢?”
荒草之中,一只麋鹿突然留下两行血泪,悲定惨声道:
“我摘得神通的那一日,我教上下欣喜若狂,闭死关的长老纷纷出关,三拜九叩只为了听我讲经。”
“我完成了祖师的设想,将我道拔高到了新的高度。”
“我被推举为方丈,所有人在我面前,皆执僧礼,因为达者为先!”
明明是一生中的至高时刻,悲定的语气却仿佛置身九幽之中。
余元宝:“这不是好事吗?”
身旁,一只猿猴抬起头来,眼中有滔天的怒火升腾。
“是啊,这是好事啊!”
“直到我听到了他们的心声。”
猿猴伸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獠牙呲出,状如疯魔。
“世间污秽腌臢之所,莫过于人心!”
“他心通,不是神通,是诅咒!”
“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猿猴高声啼叫,七窍流出鲜血。
“人心不可探,人心不可究。见之入魔,闻之心衰!”
“可身负无上神通,如何能控制自己不去翻阅他人?”
“我自以为我心永恒,外物不可动。我自以为修得禅理,可以直视人世间的一切恶意。”
“我错的离谱!”
“修禅三十载,诵经千万言,敌不过三个月的时光。”
“那些敬重我的长老,无一不在贪婪的看着我,那些视我为佛的弟子,无一不在背后渴望取代我!”
“上至古稀之老者,下至啼哭之婴孩,心中皆有魔头!”
“他们都是魔!”
随着最后一声尖啸,猿猴轰然炸裂。远处的灌木丛中,一只野猪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原来此世乃是阿鼻。”
“既如此,不如救大家脱离苦海!”
“所以,有魔头出现了。”
“他杀光了我教上下所有人,将禅院变成了尸山血海,在佛像前筑起了京观。”
“尸山血海之中,魔蜕下了自己的皮囊,也扔掉了这无上的神通。”
“说来可笑,这佛门无上之神通,就连魔头都自觉承受不起。”
说到这里,悲定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洞起来。
“我就是那被魔蜕下的人皮。”
“我是……他心通!”
随着这最后的声音,在那倒塌的树下,花团突然开始了颤抖。
那层层叠叠的粉嫩花瓣竟好像迎风便长,如浪潮般翻涌起来。
花瓣很快就铺满了附近的每一寸土地,并以极快的速度向余元宝脚下涌来。
余元宝一言不发,脚尖连点,一退再退。
突然,身后一只水牛突然抬头,锋利的双角顶向他的后心。
“有趣……”
好像脑后长眼,余元宝拧身避开,同时一棍打在那硕大的头颅之上。
碰!
水牛应声而倒,但更多的动物加入了战场。
千百万花瓣迎风飘起,偶尔有一片在动物眼前划过,它们便立刻发动了进攻。
“一叶可障目,最高明的迷阵,是心障。”
僧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依然从容,依然带着慈悲。
“我教以己心代他心,以己心容佛心。修成七窍琉璃心,万世无障,咫尺天涯。”
“他心通,以己心通他心!众生知我,我知众生!”
“佛有金刚怒目,我心亦有修罗。”
“施主血深似海,百孽缠身,罪无可赦,教无可教。”
“受诛!”
周围的动物越来越多,大大小小,千奇百怪,向着余元宝围攻而来。
他心通,不光能读心,竟然还有取代他人意志的能力!
“了不起…”
余元宝眼神闪烁。
“但,只是些动物,是否有些太小瞧我了?”
他立棍身侧,面对兽群岿然不动。
十八般武艺都有自身的特点,而棍法的特点,在余元宝看来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恒】。
没有刀剑的刃口,也没有枪矛的锋锐。
虽然算得上钝器,比起锤锏却少了几分杀气。
没有斧戟的霸道,没有钩鞭的出奇。
它是如此的普通,随便一个人捡起一根木头就可以说拿起了棍棒。
月棍,年刀,一辈子枪。用法似乎也并不困难。
但到了【精通】这一层次,所有武器都没有了高低之分。
运用棍棒至今,余元宝也算是有所收获,尤其是在脱离了肉体的此处,更能从本质洞悉其特性。
“棍法一道,在乎混同一体,提一口气,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善固善守,且强者愈强!
但凡被他找到一丝破绽,紧接着到来的就是连绵无尽的打击,没有尽头的“震颤”,以及恒如日月的真实伤害。
这一点,上一个世界的夏为民深有体会。
明明实力差距巨大,可就是久攻不下,被山鬼与震颤折磨的烦不胜烦。
毕竟,棍棒挥舞一圈,就是一个圆。
棍棒,是遇强则强,遇弱则更强的武器。
没有花哨,也没有奇技淫巧。
你比我强,那我就慢慢和你耗。你比我弱,那你将永无出头之日!
“平民的武器,自然有平民的韧性,须知民如水也!”
面对千百只大小各异的野兽,余元宝防得滴水不漏,棍影之下,一只只动物被打成了碎末。
但很快,余元宝就察觉到了不对。
一只只野兽,眼神慈悲,手段却血腥异常,哪怕伤筋断骨,也要在余元宝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他仿佛是天外的妖魔,周围的一切都恨他入骨。
于是明白,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的棍法自然没有破绽,但精神力是有限的。
此处空间,所有的一切都是自身精神力,无论多么爱惜,损失都无法被补充。
况且余元宝也不知道,在这第二页死掉会是个什么结果。
简单来说,他不能去赌。
但以赵真在第一页的尿性。
“在这里死掉,估计就真的死掉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余元宝一直在思考对策。
不对,在这里,时间并没有意义,余元宝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试遍了所有手段,都没能找到悲定。
如果没有提升了数倍的精神力,他恐怕早就精疲力尽了。
杀死了多少只来着。
一百只?两百只?
动物越死越多,可就是找不到悲定在哪里。
野兽的攻击没有章法,尖牙利爪,无所不用其极。余元宝勉力支撑,身上也不可避免的多了一些伤口。
“这第二页,可比第一页凶险多了!”
直至灵魂的疼痛愈演愈烈,而余元宝的双眼却越来越亮。
“心障……心障!”
长鹤童子的怨气将他一遍遍捶打,余元宝自觉有所感悟,却始终无法得到那最重要的一点灵光。
但在此时,在悲定讲述的故事中,在千百倍于自己的敌人围攻之中,他突然有所顿悟。
“已己心,代他心,咫尺天涯……”
“他心通……”
而这处书中的空间,是余元宝所见过,距离心最近的地方。
“既然他可以,没道理我不行啊!”
好像一滴水落入了平静的湖面,无形的波纹散开。
好像被扫清了眼前的迷障,在“心”的距离中,余元宝看到了!
“找到你了!”
他的积累早已经足够,在千百次挥棍终于在此刻结出了果实!
“吼!”
一只异常强壮黑熊向余元宝冲来,硕大的嘴巴咬向脖颈。这一下如果咬下,余元宝顷刻就要丧命。
但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熊口之下,他竟然闭上了眼睛。
而后狠狠挥棍向身旁空地,诡异的是,遥遥远处的花海突然炸开硕大的一团!
一张人皮被从花堆中挑出,正是悲定!
此时的他,脸上再没有了从容,黑洞洞的眼眶被撑得老大。
余元宝究竟是如何找到自己,又如何隔着这么远将他击中的?
悲定无法理解。
这一棍甩出,所有动物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变回了雕塑。
余元宝轻轻喘息,眼中却只有兴奋。
他刚才,悟得了一式新的棍法!
【监测到自创技能】
【是否提交并数据化】
“是!”
【技能已经数据化】
【判定为蓝色主动技能】
【你获得了一张蓝色升级卡】
……………………
【未命名棍法】
【类型:主动技能】
【品质:蓝色】
【使用前提:拥有棍棒精通,使用棍棒类武器,意志力大于8点】
【冷却时间:无】
【效果:】
【消耗精神力,使你的下一次攻击忽视与敌人的距离。】
【消耗的精神力取决于距离】
【此次攻击只能是普通攻击,且攻击力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削减】
……………………
【请为技能命名】
余元宝看向远处的悲定,心中一片了然。
“这一棍,就叫【争平】!”
平,平等,平稳。
所谓争平,就是自己争取来的平等!
这一棍……无视距离!
“谁说距离上的平等不是平等?”
无论相距多远,只要精神力足够,二人之间的距离就会被忽略,默认敌人正处于身前。
当然,只是距离被忽视,没有“必中”的属性,敌人完全可以躲闪。
但……也得能反应过来才是!
这一棍,是从他心通上得来的灵感。
他心己得,何尝不是一种跨越距离的锁定手段?
虽然造成的伤害不高,但这可是远程手段!
【你已命名新的棍法】
【伏魔棍·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