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六月十八日,无垠的碧野上空,一只海东青正在翱翔,锐利的鹰眼不断扫视,鸟瞰着下方的牧场,密密麻麻的黑点,如同蚂蚁一般正在自西向东移动。
猛然间,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哨子从下方响起,海东青从嘴中发出鹰鸣作为回应,那声音既不高亢也不清脆,反而十分粗粝暗哑,类似于乌鸦。
它极不情愿的扑扇了两下翅膀,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以后,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飞快地向哨声传来的方向扎了下去。
海东青稳稳地落在小臂上,牛皮制的鹰鞲上满是抓痕,粆兔从嘴中吐出鹰哨,腾出的那只手从马侧挂着的口袋里掏出几块厚实的肉块。
“骑马架鹰”是蒙古贵族们身份的象征,自他们的祖先蒙兀室韦以来,业已承袭千年之久,作为贵族当中的贵族,拥有黄金家族血脉的粆兔,自然也是玩鹰的好手。
这只海东青还不是成年体,不过观其体态,绝对是雄鹰的苗子。
在将肉块喂给海东青后,他用两根指头不断刮着海东青胸前的毛羽。
“台吉这海东青,是越来越雄壮了。”
一个戴着红色圆锥形尖顶帽的喇嘛看着海东青,毫不吝惜赞美之意。
“贡嘎喇嘛真是好眼力,这只海东青可来头不小,它的母鹰曾经可是力战过两只金雕杀了其中一只的。”
金雕也是蒙古人时常驯养的另外一个鹰种,体型比海东青大了几乎三倍,一般情况下海东青根本就斗不过金雕,只能用速度逃脱。
被称为贡嘎的喇嘛啧啧称奇,他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赞叹竟然引出这番离奇的身世。
“嗡嘛呢叭咪吽。”
贡嘎喇嘛口宣六字大明咒,行了一个藏传合十礼,随后意有所指地道:“恭喜台吉,这是一个好兆头。”
粆兔的眉毛挑了挑:“不知喇嘛指的是……”
“数百年前,成吉思汗在长生天的庇佑下,由一个小部落的头人席卷天下,起步就如同那母鹰?林丹汗和台吉你身负黄金血脉,便是这海东青,而那大明、女真就是那两只金雕,就是不知道哪一支会被斗死。”
面对贡嘎喇嘛的奉承,粆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承喇嘛吉言,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会奏请大汗将红教奉为国教。”
草原上的争端,不止蒙古人诸部和女真人,还有红教和黄教。
红教可以视为旧派,可以娶妻生子,饮酒享乐,主打的就是一个及时行乐。黄教是新派,讲究的是克己复礼,主打的就是清苦修行,双方都宣称自己才是正统,对对方进行灭教级的打杀,其争斗也十分血腥。
林丹汗信奉的是红教,对黄教极致打压,而为了与林丹汗抗衡,皇太极支持的则是黄教。
“到哪里了?”粆兔又和贡嘎喇嘛说了两句话,随后抬头看了看,对着身旁的向导问道。
那向导略微打量了一下,以手抚胸,十分谦卑地答道:“回台吉,已经到了敖汉部的地界了,过了敖汉就是奈曼部的地方了。”
“敖汉部……”
粆兔喃喃地叨念一句,心里有些苦涩。
察哈尔部起源于西拉木伦河,其故地就在敖汉部东边不远,敖汉部之前也隶属于察哈尔部,不过由于林丹汗一直幻想统一草原,致使敖汉部离心离德,现在已经完全倒向了女真人。
此次,他奉林丹汗之名,从归化城出发,来参加在奈曼部举办的忽里勒台,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和其余诸部缓和一下关系。
毕竟大家都是蒙古人,为何要自相残杀,而不是重新归拢在黄金家族的血脉周边?
与志大才疏的林丹汗不同,粆兔台吉的心思十分缜密,在察哈尔部充当的是军师的角色。
别看现在察哈尔部有些日薄西山的意味,但要不是他,察哈尔已经被林丹汗自己玩死,落了西山了。
西迁就是他给林丹汗的提议,好歹让察哈尔部缓了一口气。
“怎么前边的侦骑回来了?看样子还急匆匆的?”
向导的一句话,将还在回忆故地的粆兔惊醒。
他抬起头,果然发现三四个骑影正从远处狂奔而回,看那个样子确实十分急切。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侦骑才到了粆兔的面前,其中一个翻身下马,小跑着来到粆兔的马前双膝跪下叩了两个头以后对着粆兔道:“启禀台吉,我们之前遇到一个小子被三四个骑兵追杀,我们将他救了下来,这小子说有天大的事要禀告台吉,我们怎么问他,他死活都不肯说。”
“有天大的事?要当面禀告我?”
粆兔略微有些奇怪,不过他还是挥了挥手,叫他们将人带了过来。
很快一个十六七的小伙子就被人押着走了过来,粆兔看了看他脑袋上的辫发和蒙古人典型的圆脸盘,就明白确实是蒙古人无疑。
这少年穿着一件破烂的袄子,身上尘土一片,脸色十分惊慌与疲惫。
“你是谁?被谁追杀?为什么要见我?”
粆兔连珠炮似的发问。
然而这少年左右看看,抿着嘴摇了摇头。
心思缜密的粆兔很快就明白了苏日格的意思,人多嘴杂。
他自持身份,自然也不会怕了一个半大小子,于是让两三个亲随近侍将他带到了一边,随后自己也策马走了过去。
“这下可以说了?”
那少年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以后,说道:“回台吉,小人是奈曼部的苏日格,台吉,可千万不能去奈曼部参加忽里勒台!”
粆兔嘴里发出“哦”的一声,未置可否继续问道:“为什么?”
“台吉可知道,那女真人的大贝勒阿敏也来了,小人在帐外烧水时听到了我们的台吉衮楚克、喀喇沁部的台吉布尔噶都以及阿敏商议,要在忽里勒台开始后,台吉放松警惕时要将台吉擒回去。”
“你说的,可都是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苏日格再次叩首:“小人是蒙古人,听到时也吓坏了,这才从营中逃出来,向台吉禀告。”
粆兔的脸色有些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