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路上,卫渊一直没说话。
赵恒骑在侧面,看他好几回了。那封信就揣在怀里,隔着衣裳能看见卫渊的手一直按在那个位置。手指压得很用力,衣料都皱了一片。
“世子?”赵恒试探着开口。
卫渊没应。
“世子,咱接下来——”
“回营。”卫渊打断他,“到了再说。”
赵恒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不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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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老营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卫渊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高明,转身往营地深处走。
“世子,您先歇会儿?路上——”高明跟在后头,话没说完就被卫渊一抬手拦住了。
“把哑女叫来。”
“啊?”高明愣了一下。
“让她去密室等我。”卫渊头也不回,“谁都不许跟着。”
高明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点头:“成,俺这就去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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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在老营最深处,是当年卫国公留下的。三面墙都是石头砌的,墙角还能看见当年凿出来的痕迹。屋里没什么东西,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发黑,火苗飘得有气无力。
卫渊进去的时候,哑女已经坐在桌边了。
她低着头,手里还拿着那块小木板,指头在木板边缘来回摩挲。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卫渊一眼,又把头垂下去。
卫渊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内府铜牌。
铜牌不大,拇指肚那么宽,上头刻着“内府督办司一等暗桩”几个字。铜牌边缘磨得光滑,应该是经常被人摸。
啪。
卫渊把铜牌摔在桌面上。
铜牌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停在哑女面前。
哑女盯着铜牌,手指停在木板上,没动。
“你跟我三年。”卫渊开口,“到底替谁做事?”
哑女的手指在木板边缘摩挲了两下,指甲把木板磨出一道浅痕。她低头,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字——“您”。
卫渊没接话。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展开,摊在桌上。
那是从户部库房地砖底下挖出来的半张名单。油纸包已经剥掉了,纸面泛黄,边角蛀出几个洞。第一行字,三个字——沈砚。
“这也是你的活儿?”
哑女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木板上顿了一下。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在木板上刮出细微的声音。
“不是。”
“那是谁的?”
哑女没答。她把木板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之前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又在上头写了一行字——“内府旧案,不归我管”。
卫渊盯着她:“我爹死前留了封信,信上说莫信内府任何人。”他顿了一下,“你说,我该不该信你?”
哑女的手指停在木板上,没动。
外头传来脚步声。高明冲到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世子,要不要俺——”
“滚出去。”
高明的脚步顿住,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退了出去。门板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密室里又安静下来。
卫渊看着哑女,哑女低着头,手指在木板上摩挲。摩挲了很久,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卫渊。
然后,她开口了。
“林照……没跑。”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呼噜声。
门外,高明手里的刀啷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卫渊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你……能说话?”
哑女没答。她低下头,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割了半截舌头,能说,但说不清楚”。
卫渊盯着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装哑巴?”
“天授十六年冬。”哑女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卫崇远死的那年。”
卫渊的呼吸停了一下。
哑女又写了一行字——“那年冬天,北仓里进了二十三个人。我是负责送饭的。”
“送饭的?”
“内府在北仓里有眼线。”哑女的声音很低,“负责盯着那些人,看他们说了什么,写了什么,传出去什么。”
卫渊的手攥紧了。
“那天晚上,有人要杀卫崇远。”哑女停了一下,“我去送饭,撞见了。”
“谁要杀他?”
哑女摇头:“我没看清脸。只听见声音,是个男人,年纪不大。”
“然后呢?”
“卫崇远替我挡了一刀。”哑女的手指在木板上顿了一下,“那人本来是冲我来的,他推开我,自己挨了那一刀。”
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卫渊的手按在桌面上,掌心那道刀口又裂开了,血渗进桌缝里。
“他为什么救你?”
“不知道。”哑女抬起头,“他只说了一句话——你还年轻,别死在这儿。”
卫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人走后,我割了自己的舌头。”哑女的手指在木板上写得很慢,“我怕自己说漏嘴,就装哑巴。装了二十年。”
“你改过三次杀令?”
哑女点头。
“谁的令?”
“太子的。”哑女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杀您”。
卫渊盯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第一次是天授十八年春,太子让人在西山埋伏。我提前把消息送出去,您没去。”
“第二次是天授十九年冬,太子让人在江南动手。我改了日期,您提前走了。”
“第三次是去年秋天,太子让人在宫里下毒。我把毒药换了。”
卫渊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欠的。”哑女的声音更沙哑了,“卫崇远救过我,我还不起。只能护着他儿子。”
密室里又安静下来。
卫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摊在桌上。信纸上只有两个字——林照。
“我爹留的。”卫渊盯着哑女,“你知道林照是谁?”
哑女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木板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写了一行字——“内府督办司副使,天授十二年任职,现在不知道在哪”。
“他手里有什么?”
哑女又写:“第二本册子。”
“什么册子?”
“比《北仓入册》更致命的那本。”哑女的手指在木板上顿了一下,“那本册子上,记的不是进北仓的人,是该进却没进的人。”
卫渊的手攥紧了。
“你见过那本册子?”
哑女摇头:“只听说过。林照手里有,藏得很严。”
“他现在在哪?”
哑女没答。她低头,在木板上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写完后,她把木板递给卫渊。
木板上五个字——“林照在皇陵”。
卫渊盯着那五个字,手指在“皇陵”两个字上停住。
皇陵是先皇陵寝,戒备森严。内府不敢查,朝臣不敢进。林照躲在那里,要么是有人护着,要么……
他根本就是那个人的人。
卫渊站起来,把铜牌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掌心。
铜牌很轻,但拿在手里沉得厉害。
他看了哑女一眼,五指攥紧。
咔。
铜牌碎了。
碎片从指缝里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又滚到地上。
哑女盯着那些碎片,没动。
“从今日起,你不是内府的人。”卫渊的声音很平,“你若骗我,我亲手送你进北仓。”
哑女低下头,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字——“好”。
卫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我爹当年在北仓,到底发生了什么?”
哑女的手指在木板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写了一行字——“他在墙上刻了一行字,刻到一半,人就没了”。
“刻了什么?”
“三个字。”哑女抬起头,“莫信……”
后面两个字,她没写完。
卫渊盯着那三个字,喉咙里滚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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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高明和赵恒都守着。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
“世子——”
“备马。”卫渊没停步,“去皇陵。”
高明愣住:“世子,皇陵是禁地,没有旨意——”
“我爹都死了。”卫渊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