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系上围裙钻进厨房的时候，罗文也急急忙忙去浴室洗澡了。
陈辰朝田恬招了招手，下巴往旁边的储物间一点：“田恬，来帮一下忙。”
田恬抬头看了他一眼，陈辰已经拎起靠在墙角的扫把和簸箕，用眼神又催了一遍，她才拍拍膝盖站起来跟了过去。
储物间不大，堆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陈辰把扫把递给田恬，并随口问道：“你们怎么碰上那小姑娘的？”
田恬手撑着扫把，正思考着在这么个环境下，扫把有什么作用，听到陈辰的话，也回答道：“还不是罗文嘛，非要去看一眼嫂子。”
事情自然是从罗文想要回去看老婆开始说起，而这又要说到罗文的家庭情况。
按照田恬的说法，她表哥罗文这个人在家里的家庭地位很低，大约能够与门口的鞋垫子不相上下，踩到的时候有些硌脚，不踩的时候也没人惦记。
罗文和他老婆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的，嫂子的性格其实挺不错的，对谁都客客气气笑呵呵，街坊邻居没有不夸的，偏偏就对罗文没什么好脸色。
田恬说她观察了很久，原因大概有几条。
其一，是罗文他老婆比他能挣钱。
他老婆的学历要更高一些，虽然只是高中毕业，但能毕业已经是一种水平了。
她在一家企业当正式员工，即便只是最普通的雇员，但毕竟也是正式员工，相较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已经非常不错了，收入自然也要比罗文高上不少，他们家里的大头开销也基本都是她在扛。
田恬觉得，嫂子心里头多少是有些看不上罗文的，这一点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者说，她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一家之主，罗文理所应当是她的附庸，既然这样，罗文不管是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还是自己出去闯出点名堂来，好歹得把一件事做好了才行。
第二条就纯粹是罗文自己的问题了。
“我应该也说过，他这个人是有点烂泥扶不上墙的。”田恬说这话的时候也没压低声音，根本不怕罗文听到。
当然罗文现在正在边洗澡边唱歌，哗啦啦的水声和他带着口音的歌声一起传过来，也听不到田恬的话。
罗文这个人本身能力就不太够，偏偏还耳根子软，别人随便说几句他就信，信了就往里跳。
比如他本来干送货员干得好好的，有个亲戚找上门来，说要搞一家宾馆，让他投资入股，还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不骗自家人，让他干脆把送货的工作辞了，到宾馆来当经理。
罗文一听，能当经理当然比风吹日晒当送货员好，于是脑子一热把工作辞了，还借了一笔钱投进去，结果干了几个月，亲戚今天说客流量不够，明天说装修超预算，后天说消防检查没过关，用各种理由拖着工资不发。
一年下来，分红没有多少，工资更是一分钱没拿到，就这样，罗文还觉得是宾馆经营确实有困难，前期投入大，后期才能慢慢回本。
这件事之后，就是田恬之前说过的罗文花钱找大师学做甜点的事情。
田恬和罗文有一个共同朋友，是个富家小姐，这小姐有天去一家网红甜品店吃完回来，突然觉得开甜品店能赚钱，就忽悠罗文去学做甜品，说到时候合伙开店，让罗文技术入股。
罗文又信了，嫂子觉得不靠谱，不肯给钱，他就东拼西凑到处借了些钱，找到那位大师的课报了班。
学了好几个月回来之后，富家小姐说她现在还没有开甜品店的想法，但她有个亲戚正好要开，让罗文去和她亲戚合作，罗文又去了，然后又是干了几个月没拿到工资的剧情，跟之前那个宾馆如出一辙。
而且这次是人家嫌他手艺不行，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卖，直接把他给踹了，连分红都没有。
罗文觉得这几个月的学费不能白交，手艺不能白学，就想出去摆摊，但摆摊这事儿在江台不是你想摆就能摆的，得跟当地的帮派打好招呼，该交的保护费一分不能少。
罗文倒是有加入送货员的帮派，但是跟这些帮派没什么关系，很多地方根本去不了，断断续续折腾了一阵，最后还是又回去继续当送货员了。
以上是先提条件。
田恬的嫂子认为罗文就应该顺着她的心意来，别整天总去想七想八，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同时对于罗文这屡次创业失败，干啥啥不行的样子也是颇为恼火。
而罗文因为是给菜厂当送货员，每天从早跑到晚，在城里到处窜，回家的时间自然就没个固定，有一次他凌晨三点多才到家，开门的声音大了些，把孩子给吵醒了，嫂子也被吵醒，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两个人吵了一架——吵架是罗文的说法，依照田恬对他们两个人的了解，大概率只是罗文在单方面被骂而已。
田恬也不知道罗文到底怎么想的，罗文自己也没说过，反正那次之后，他就很少回家了。
他自己的说法是，开了一天车累得要死，直接在工厂找个地方睡，省了通勤的时间，还能省点路费。
就算偶尔回去，也大多是挑白天的时候，那时候他老婆孩子都不在家里，有的上班有的上学，家里根本没人，一家人一个月见不上一面，都是常有的事。
“耳熟。”陈辰听到这里，手托着下巴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这个我有经验。”
罗文的老婆想不想见到他是一回事，他想不想老婆是另一回事，尤其是这次出了事之后，他嘴上不说，但田恬看得出来，他总想着回去看看情况，上次已经回去过一次了，没出什么事，所以这次想要再去一次。
巧的是这里离罗文家不算远，田恬琢磨着，反正自己有隐身的能力，如果跟他一起去的话，到时候真遇到什么危险，直接憋口气就能跑，远远地瞄一眼就行，别跟他老婆碰面，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就答应陪他去一趟。
结果罗文满脑子都是老婆孩子，压根忘了自己还欠着别人的钱，老婆还没见着，在一条巷子里就被债主给堵住了。而且这帮人大概是被罗文跑出经验了，上来就下狠手，田恬还没反应过来，罗文已经被反剪着双手按在了墙上。
那几个人看见田恬，眼睛一亮，说既然表哥还不上钱，就拿表妹抵债，田恬当时已经准备憋气了，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姑娘从巷口走进来。田恬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就听见“哎哟”“啊”“救命”几声惨叫，那四五个大汉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的抱着腿，有的捂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
小姑娘打完之后，拍了拍手，走到罗文和田恬面前，伸出手，理直气壮的说要八十八块钱，这是救他们命的钱。
罗文和田恬现在再怎么说，八十八块还是拿得出来的，而且以这小姑娘刚才露的那一手，才要八十八块钱，实在有些太没牌面了，怎么看都不像是讹人的。
然后就是田恬看她像是个流浪汉，发现她没地方住之后，就非得拉她来这里请她吃饭然后一起住。
“就这些？”陈辰问。
“对啊，就这些。”田恬点了点头，手里的扫把在地上画了个圈，“怎么了嘛，你觉得小鱼有问题？”
“小鱼”是田恬给这个小姑娘取的名字。原本想叫她“小雨”，因为是在雨天遇见的。
陈辰当时听了说，如果是按天气来命名，那她应该叫“特大暴雨”，叫“小雨”不合适。
那小姑娘听到“小雨”两个字的时候，说前两天吃过一个烤鱼饼特别好吃，于是就从“小雨”变成了“小鱼”。
“我有一个那个经常往家捡人的朋友。”陈辰说道，“他捡回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各个都身怀绝技，而且身上都是担着事的，所以我现在搞不清来历的人非常警惕。”
“小鱼确实是身怀绝技，这个我知道。”田恬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就小鱼那个瘦弱的体格，她都没看清是怎么把四五个大汉给击倒的。
陈辰想了想，最后摆了摆手：“……算了，毕竟救了你们一命，又是你非要带回来的，我还能说什么。”
“对啊！”田恬也接着点头。
“行，那你忙去吧。”
田恬出了储物间，罗文也正好从浴室出来，田恬就拉过小鱼，问她要不要洗澡，一身脏兮兮的像什么话，虽然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今天也是淋了一天的雨。
陈辰站在储物间门口往客厅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翻出一份文档。
这是之前从那个帮派老大电脑里拷出来的，第二份文件里是一堆照片，那个帮派老大说这批人“很危险”，让手下的人见到就立刻上报。照片里包括之前见过面的那个长臂男人，还有一些其他面相各异的面孔，陈辰猜测应该都是第三进化制造出来的超能力实验体。
而这份文档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女人，长得和小鱼有九成九的相似，特别是那个有点呆瓜的眼神，神态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可能正好长差不多的巧合，那大概率就是同一个人了。
他现在不太确定的是，小鱼和田恬他们碰上，到底是单纯的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如果说只是巧合，那确实是太巧了，但如果说是某种计划好的接近，那这个计划的执行难度未免也太大了。
首先，他们今天会转移到这处安全屋，本身就纯粹是个突发事件——是因为之前那个安全屋附近闹了怪兽灾害，田恬他们为了救人被新闻无人机拍了个正着，暴露在了直播镜头里，才不得不临时转移。
这个安全屋是老孟临时找的，所以位置在城寨附近，而罗文自己的家也正好在城寨不远处的公租区里，走路都能到。
罗文突发奇想要回家看老婆，这是心血来潮；路上恰好遇到以前的债主，这也是心血来潮；田恬突发奇想非要带小鱼回来，这又是心血来潮，这一连串的心血来潮凑在一起，除非有专业半仙算命，不然基本不可能有预谋。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小鱼原本就在监视罗文的老婆，恰好在巷子里发现了罗文，于是趁这个机会接近他们。
但陈辰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田恬他们三个人到底有什么值得第三进化和那些逃走的超能力实验体这两拨人都来抓的价值。
他们手里有价值的就只有那段监控录像而已，而且录像已经交到郭举手上了，除此之外，他们三个就只是意外获得了超能力的普通人而已……不对，是他们两个，罗文没有超能力，也没什么能力。
现在虽然陈辰有八成的把握确定小鱼就是第三进化逃出来的超能力实验体，但还不清楚她的能力是什么，也不清楚她接近田恬他们的真实目的。
假设她真有什么阴谋诡计，现在直接撕破脸，田恬他们反而可能会陷入危险。
仔细琢磨了一下，陈辰还是决定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干嘛干嘛，盯着她就完了。
再说了，这些超能力实验体和陈辰未必就是敌人，第三进化才是共同的敌人，从这个角度来说，双方其实是有合作基础的。
同时陈辰没必要跟一群被人抓去做实验的受害者过不去，人家要是愿意合作，他求之不得；要是不愿意合作，各走各的路就是了。
陈辰正坐在沙发上盘算着这些事，田恬已经推着小鱼从浴室出来了——原本她想让小鱼先洗，但小鱼好像不会用热水器，最后还是田恬自己进去手把手教了一遍，接着干脆就一块洗了。
田恬手里举着陈辰刚买来的吹风机正帮小鱼吹头发，小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田恬的白色长袖套在她身上大了一圈，领口挂不住往下滑，露出一截肩膀，松松垮垮像披着床单。
但换掉那身脏兮兮的破衣服之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个样，完全没有像是流浪汉的样子了——她的皮肤白净细腻，脸上也没有流浪者常年的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和黝黑，更没有吸毒或者营养不良导致的蜡黄、烂牙齿或者嘴唇干裂起皮。
至少能看出她之前的生活条件并不算差，不像是在外面流浪了很久的样子。
陈辰的目光从小鱼的脸上移到她领口的位置，注意到一些如干枯树枝一般的暗色纹路从领口下面延伸出来，爬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几个度，像是某种疤痕或者印记。
田恬注意到陈辰的目光，又顺着陈辰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赶紧伸手拉了一下小鱼的衣领，然后瞪了陈辰一眼：“你怎么回事，人家还是小孩子噢！”
“不然呢？”陈辰神色如常地把目光收回来，“我刚刚在想以后要生儿子还是生女儿，目前是生女儿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这问题你还是跟你老婆想去吧！”
“我也正想我老婆呢。”陈辰从旁边拿起准备好的一套干净的衣服搭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浴室走去。
今天又是淋雨又是被导弹轰炸，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衣服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感觉再不洗澡，身上就要发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