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陛下说的「分赃不均」,是……?”
宋忠躬着身子站在朱允熥身边,一下子属实没反应过来朱允熥这话中所指,又怕办错了差,开口问道。
而对于这话。
面前这群跪在地上发抖的罪臣,也同样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分赃?分什么赃?
正当宋忠和其他所有人都心中不解的时候。
一名小太监从外头走了进来,看着这衙门大堂外这群人暗暗龇了龇牙,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急匆匆走到朱允熥面前:“启禀陛下,医疗院院长大人,炼丹司袁道长都已经奉召而来。”
朱允熥饶有兴趣地看了看面前这一批人,道:“宋忠这话问得,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么。宣!”
说完,朱允熥转头看了一眼宋忠,挑了挑眉。
宋忠看到k这里。
当下自然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垂眸抱拳:“是,微臣明白了。”
作为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况且现在炼丹司的实际情况外界也并非一无所知,宋忠当然知道现在炼丹司和医疗院最缺的都是什么。
说罢, 他暗暗松了口气。
确定这事儿和他锦衣卫关系不大,这才淡然后退一步,侍立在朱允熥身侧随时等候吩咐,同时看了一眼面前一大片人,替他们默哀了三秒钟……
不过医疗院和炼丹司保密程度都高,地方上的官员可就不那么清楚了,依旧还是一头雾水。
“嘶……医疗院?炼丹司?”
“炼丹司是个厉害地方,但……怎么扯上分赃的事情来了?”
“医疗院院长……”
众人悄悄抬头打量着宋忠,心中却是格外忐忑。
朱允熥这话听起来虽是淡淡的,可他们都不知为何,总觉得好似有股凉气直冲自己脑门儿上冒。还有宋忠看他们的那个表情……也是……奇奇怪怪的。
思索间,前来传话的小太监又匆匆而去。
随后,便听得两道脚步声朝里头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身形瘦削的老者这面容显得有些陌生,但另外一道身影,此间却又不少人觉得颇为熟悉:“嘶……这不是周王殿下么?”
他们虽是地方官,但入京见到过皇子的也不少,自然立刻有人辨认出来,然后恍然道:“差点儿忘了,医疗院的确是圣上去年新建的,还委任周王殿下为院长了……”
医疗院算是最没存在感的地方,毕竟幺蛾子少,许多人也就不怎么关注,这时候才想起来这回事。
当然,注意到朱橚和袁珙二人进来之后。
在场众人立刻注意到了另外一件极其怪异的事情——他们的眼神!——无论是这位周王殿下,还是那个面生的老头儿……竟是都在一脸兴奋地打量着自己!好像在看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两只眼睛都快亮得发光了!!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
在场众人都觉得身上有些发毛——两人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当今陛下最看重的炼丹司之人,这么看自己一个罪臣做什么?
当然。
朱橚和袁珙二人虽然都很是兴奋。
不过在朱允熥面前,也不敢太过失态和不敬,还是先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人模人样地走到了朱允熥面前,拱手见礼:“微臣朱橚/弟子袁珙,参见陛下!”
朱允熥伸手轻抬:“二位爱卿不必多礼。”
说完,他也是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看了看面前一地的犯人,再看向朱橚和袁珙:“够你们用的了吧?这回过后你们俩可都别再进宫来烦朕了,朕不想看见你们。”
看到朱允熥对自己一脸嫌弃的表情。
朱橚和袁珙都是厚着脸嘿嘿一笑,各自都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炼丹司需要人冒风险进行危险性实验,包括新的火药配方装置研究、容易产生危险气体、易燃易爆炸的化学实验操作等等;医疗院则需要人进行各种人体临床手术,这段时间他们手里的实验材料都不太够用,没少进宫找朱允熥。
当然,他们知道现在这个烦恼已经被解决了。
朱橚立刻笑嘻嘻点头,应声道:“陛下您看您这话说得……够的够的,这肯定是够的,微臣一路进来可都已经看见了,除了现在这院子里跪着的一大片,外头还有老好些呢!”
袁珙也跟着道:“正是……那乌央乌央一大片的,比弟子原本预料到的数目可是多多了!陛下放心,回头弟子只管在实验室里干活,定不会再来烦扰陛下!”
说完,袁珙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朱橚,先声夺人道:“只是弟子私以为……死囚在我们炼丹司里用得要更多些,火器部消耗大,我们化学部消耗也不小!是不是该给我炼丹司多分一些才是?”
“说起来,昨天做实验的时候,还不小心给毒死了一个。”
“……”
朱橚立刻就不乐意了:“什么叫炼丹司要多分一些?我们医疗院用的就少了?消化科、心血管科、骨科、神经外科……那都是需要大量的样本进行尝试练习,针对特殊部位进行开刀实验,以便真正操作的时候提高成功率的!”
辩到这里,他也立刻朝朱允熥拱手:“陛下,微臣觉得我们医疗院应该多分一些。”
“周王殿下你这说法就不对了……”
“……”
原本两人倒都还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只是一到了这问题上,两人说着说着便又开始急赤白脸地吵了起来。
宋忠站在一边暗暗吸了口冷气,腹诽道:「果然还是陛下料事如神,这还没开始分呢,就吵起来了,这场子也只有陛下镇得住。」
而朱橚和袁珙两人直接吵了起来,一下子也给跪在大堂外的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们口中说出的不少东西,这群人都不太听得懂,但有一件事情他们能听懂……
这两人争的是死囚——不错,正是他们自己本人!
“所以……”
“陛下今天是为了把我们……送到炼丹司和医疗院去!!?”
“炼丹司我知道!之前还有好几次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时不时便有死囚被送进去,只有进的没有出的!那是个吃人的地方!说不准就是去给炼丹炉当活祭去的!挫骨扬灰,不得超生呐!”
“这医疗院……倒是格外低调,可听刚才周王殿下所说的那般……似乎与炼丹司也没什么差别!甚至可能……更恐怖!”
想到这些,所有人顿时直接傻眼。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不是不知道朱允熥那有伤天和的「壮举」,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种手段真的会落到自己身上。
或者也可以说。
在他们的认知和思想深处,下意识就觉得,这种手段不会、也不应该落到自己身上:“可是,我等都是体面的读书人!陛下竟也……将我们如同那些贱……那些犯了事儿的刁民一般,如此潦草处置!?这这这……这于礼不合!”
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尸位素餐多年。
早就在心里把人分了个三六九等,他们是官、是士绅、是儒雅的读书人……就比所有人都更高贵,就算真犯事儿了,按理也是该体体面面的!最多也就是当那滚滚人头之中的一颗,他们栽了也就认了。
丢进炼丹司里投炉?永世不得超生?
在他们看来这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的原因。
朱允熥先调停了一下朱橚也袁珙:“好了,都别吵了!你们一家分一半!都已经看到这边有这么多人了,慌啥?以后还有更多。”
说罢,又将目光挪到了人群中央一名囚犯身上,伸手朝对方指了指,双眼微眯道:“体面人……于礼不合……?”
“朕没听错的话,这话是你说的?”
旁边的宋忠立刻不闲着,朝侍立在廊下两侧的其他锦衣卫使了个眼神,接着便立刻有一名锦衣卫走到那人身边,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子,拎小鸡崽似的把对方拎了起来,拖到朱允熥面前。
而实际上,朱允熥也的确没找错人。
这名囚犯被单独拎出来,立刻吓得抖如筛糠,话都说不囫囵:“回……回……回陛下……”
朱允熥也懒得跟一个将死之人墨迹。
不等他说完便直接冷笑一声:“呵!于礼不合……你觉得朕什么时候讲究过「礼」不「礼」的?读书人怎么了?不也都是妈生爹养的?你们和你口中的「贱民」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说罢,更是连反应和辩驳求饶的机会都完全不给。
直接发话道:“来,袁珙,五叔。”
“从他开始,你们根据自己的需求,各自选一选。”
“切莫吵架了,小气吧啦劲儿。”
“多谢陛下!”随着朱允熥的话音落下,朱橚和袁珙二人顿时目光一亮,上下打量起这名被拎出来的囚犯。
朱允熥既然都已经把分法给他们定下了,再争论谁多一些谁少一些也就没必要了,现在自然进入了选人环节。
“周王殿下,我觉得此人面相合适,让他来操作一些危险实验,或许可以提升我化学部实验的成功率,要不这个给我?”
“袁道长,你看他一副胸闷气短、嘴唇发紫的样子,一看就是心脏不太好,本院长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样本,适合用来做一个开胸手术。”
“行吧,既然周王殿下也有意,那就老规矩!”
“石头剪刀布!”
“我赢了,袁道长,那此人就送到我医疗院去吧。”
“……”
三言两语之间,朱橚和袁珙便决定好了这名囚犯的归属和死法。
然而,跪在面前的囚犯却是越听越心慌,直接给吓得心率飙升,脸色发青,瞪着眼睛,满脸恐惧地呢喃道:“危险……实验?开……开胸??”
特么的这些话简直一句话比一句话听来更恐怖!
“陛……陛下!罪臣知错了!也认罪了,您要不还是把罪臣推到菜市口去斩了吧!求陛下手下留情啊陛下!”
到了这个档口。
他也不敢再论什么礼法不礼法的了。
朱允熥方才说的话他当然都明白——自己面前这个皇帝跟任何一个皇帝都是不一样的,纯粹就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主儿,登基以来,他也一直都在身体力行地践行「视礼法为无物」,从来都是无法无天!
而自己之前在这位面前说什么「于礼不合」……
现在回头一想,简直就是蠢到姥姥家了!
还不如直接求饶,求个正经点的死法。
“吵死了。”朱允熥打了个呵欠,不耐烦地道, 说罢,随手摘了个葡萄丢进自己嘴里。
宋忠立刻会意,踏前几步直接给了他一个大逼兜:“闭嘴。”
死囚直接被扇到一边,嘴里掉出了颗牙齿。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无法认命地坐以待毙,所以他还是看向了朱允熥这个皇帝,下意识想说点什么。
“陛……”
“我……罪臣……”
只是他又意识到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只能是有口难言。
而无论他病急乱投医地看向旁边的宋忠也好,朱橚、袁珙还是其他锦衣卫也好……他都发现,看谁都不过是求告无门。
特么的这里全都是不讲理的疯子!
所以,他忙忙碌碌地左看右看了一番之后,竟是直接急得一口气没上来,煞白着脸之下昏死了过去。
见此情景。
朱橚立刻来劲儿了:“本院长说什么来着?他这样子绝对是心脏有问题!直接发病了。啧!发病就发病,怎么在这儿发病了?”
他蹙着眉头顿了顿,立刻抬头看向宋忠道:“宋指挥使,你赶紧差人把他先送到医疗院去,再带话说让医疗院的人立刻安排检查,有必要的话趁热直接开胸,多珍贵的素材啊。”
听到朱橚这话。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宋忠都不由扯了扯嘴角——得!锦衣卫忙忙碌碌干了一年,排名掉到第三名了。
不过面上他还是立刻抱拳应声:“周王殿下放心,下官这就立刻安排。”
说罢,便给了旁边一名锦衣卫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