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林之洋惟恐唐小山忧闷成疾,不时解劝,每逢闲暇的时候,就便和外甥女唐小山谈些海外风景,或讲些各国人物以及所出土产之类,意欲借此替他消遣。
谈来谈去,恰好唐小山向来在家中的时候,如海外各书,都曾看过,因此事涉虚渺,将信将疑,不意唐小山今听舅舅所言,竟然有大半都是古人书中所有的,于是疑团顿释。
沿途唐小山就借这些闲话,倒也解闷。无如林之洋虽然在海外走过几次,诸事并不留心,究竟也是见闻不广,被唐小山盘根问底,今日也谈,明日也谈,腹中所有若干故典,久已告竣。
幸喜多九公本系吕氏至亲,兼之年已八旬,向来吕氏、唐小山,也都时常见面,到了无事时,林之洋无话可谈,就把多老翁拉过来和唐小山闲话。
多九公本是久惯江湖,见多识广,每逢谈到海外风景,竟是滔滔不绝。
一路上不独替唐小山解去了许多的愁烦,就是林婉如、阴若花也长了许多见识。虽然不寂寞,奈何唐小山受不惯海面风浪,兼之水土不服,竟然就自生了大病,卧床不起。足足病了一月,这才好一些。眠食虽然照旧,唐小山身体甚弱。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腊交新春。
这日他们来到了东口山,将船泊岸。
林之洋说起当日骆红蕖打虎一事,于是说道:“妹夫因他至孝,甚为喜爱,曾托业师尹大人作媒替外甥求婚。后来到了轩辕国,接着尹大人书信,才晓这段婚姻业已定了。”
唐小山说道:“前者甥女看见父亲行裹内有书一封,内中提着兄弟姻事,甥女正要请问舅舅,后来匆匆忙忙,也就忘了,适闻舅舅说起,才知有这缘故。今既到此,甥女自应上去探望,问他何日才回家乡,日后住在何处,彼此也好通个音信。况他既能打虎,若肯陪伴甥女同去寻亲,那更好了。”
林之洋说道: “甥女这话甚是。但是你身子甚弱,上面山路又不好走,这便怎处?”
唐小山说道:“将来到了小蓬莱,甥女还要寻访父亲,若怕难走,岂有不去之理?好在甥女前在家中,已经将腿脚练的灵便,如今正好借这山路操练操练,省得到了小蓬莱又要费事,此时身子虽弱,借此走走,倒可消遣消遣。”
林之洋闻言点头,随即就带了器械。林婉如、阴若花也要同去。
林之洋托多九公在船照应,带了几个水手,一同登岸。
唐小山姊妹三人一同携手慢慢上了山坡,略为歇息,然后又朝前进。走了多时,歇息数次。才来到了莲花庵。
他们走进里面,并无一人。正在诧异,只见庵旁走过两个农人,林之洋上前访问骆太公下落。
那两个农人回答道:“我们就是骆太公佃户,自从前年太公去世,骆小姐搬到水仙村居住,就把这些曰地赏给我们种了。此山的大虫,亏得骆小姐杀的一干二净,我们才能在此安业。今年正月,骆小姐忽然把太公灵枢搬去,闻得要回天朝,不知何时才来。这位小姐在此除了大害,至今人人感仰。但愿他配个好女婿;也不枉众人感戴一场。”
唐小山听了,闷闷不乐,只得同众人仍归旧路。
慢慢来到岸边,离船不远,只见多九公站在岸上同一位年老的道站在那里讲话。一齐进前,看那道姑身穿一件破衣,手中拿着一枝芝草,却满面青气,好不怕人。
林之洋见状,说道:“这个花子既来化缘,九公就该教水手随便拿些钱米与他,同她谈些甚么!”
多九公解释道:“这个道站疯疯颠颠,并非化缘。手中拿着灵芝,口里唱着歌儿,要求我们渡到前面,他将灵芝就算船钱。及至老夫问他渡到甚么地方,她说要到回头岸去。老夫在海外多年,从未听见这个地方有个甚么回头岸。这个人这样颠颠倒倒的,岂非是个疯子么?”
话音刚落,只听那道姑口中又唱起歌儿。她唱的是:
我是蓬莱百草仙,与卿相聚不知年;
因怜谪贬来沧海,愿献灵芝续旧缘。
唐小山听了,忽然觉得心中动了一动,连忙上前对那个道姑合掌,说道:“仙姑既要渡过彼岸,我就渡你过去。不知那枝灵芝可肯见赐?”
那道姑说道:“女菩萨如发慈心,渡我过去,这枝灵芝,岂敢不献?况女菩萨面带病容,非此不能平复。”
唐小山说道:“既如此,就请登舟,我们也好趱路。”
那道姑听了,即同他们三人上船。多九公、林之洋二人看着唐小山带道姑登船,也不好拦挡,只得收拾扬帆。
多九公不以为然说道:“这个道姑的这灵芝,并非仙品,唐小姐须要留神,不可为妖人所骗。老夫前在小蓬莱吃了一枝,结果腹泻多日,几乎丧命,近来身体疲惫,还是因为落下这个病根。”
在旁边的道姑说道:“这是老翁与这灵芝无缘,其实灵芝何害于人。即如桑椹,人能久服,可以延年益寿;斑鸠食之,则昏迷不醒。又比如人服薄荷则清热;猫食之则醉,灵芝原是仙品,如遇有缘,自能立登仙界;若是误给猫狗吃了,安知不生他病?此是物类相感,各有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多九公听了,晓得这个道姑是语带讥刺,无可奈何,只气的火星乱冒。
唐小山把道姑让进舱内,同林婉如、阴若花一齐归坐。
刚要问话,那道姑就把手里的灵芝递给唐小山,说道:“且请女菩萨把这仙芝用过,涤荡涤荡凡心,倘悟些前因出来,我们更好谈话了。”
唐小山接过道姑手里递过来的灵芝,一面道谢,一面就把灵芝吃了,顿时只觉得神清气爽。
唐小山再把道姑一看,只见道姑满目仙风道骨,极其和蔼,脸上并无一毫青气。因此向林婉如耳边暗暗问道: “这位仙姑脸上本有一股青气,此时忽然不见,另变做慈善模样,你可见么?”
林婉如暗暗答道:“他的脸上那股青气,妹子看着正在害怕,姐姐怎说不见?这也奇了!”
唐小山和婉如正在附耳议论,只见道姑说道:“请问女菩萨:《毛诗》云:‘谁知乌之雌雄?’此言人非其类,所以不能辨其雌雄。不知这些鸟儿,他们可能自辨?”
唐小山说道:“他是一类,如何不辨?自然一望而知。”
道姑说道:“既如此,何以人仙就不各有一类呢?《易》云:‘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女菩萨若明此义,其余就可想见了。”
唐小山闻言,不觉思忖,自言自语道:“怎么我同婉如妹妹暗中之话,他竟有些知觉?好生奇怪!”
因而唐小山问道:“请教仙姑大号?”
那道姑说道:“我是百花友人。”
唐小山暗暗诧异道:“他这‘百花’二字,我一经入耳,倒象把我当头一棒,只觉心中生出无限牵挂。莫非‘百花’二字与我有甚宿缘?他说他是‘百花友人’,若以‘友人’二字而论,他非‘百花’,可想而知。俗语说的:‘真人不露相。’我且用话探他一探。”
想到这里,因而唐小山对道姑问道:“仙姑此时从何处至此?”
道姑道:“我从不忍山烦恼洞轮回道上而来。”
唐小山暗暗点头,说道:“因其不能容忍,所以要生烦恼;既生烦恼,自然要堕轮回了。 此话不知说的还是‘百花’,还是‘友人’?含含糊糊,令人不解。他这言谈,句句含着禅机,倒也有些意味。”
因而唐小山又问道:“仙姑此时何往?”
道姑道:“我要到苦海边回头岸去。”
唐小山思忖道:“据这禅语,明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了。”
唐小山连忙问道:“那‘回头岸’上,可有名山?可有仙洞?”
道姑道:“彼处有座仙岛,名唤返本岛;岛内有个仙洞,名唤还原洞。”
唐小山不等说完,即又问道:“仙姑所访何人?”
道姑解释道:“我所访的,并非别人,是那总司群芳的化身。”
唐小山听了,心中若悟若迷,如醉如醒,不知怎样才好。
唐小山呆了半晌,不觉下拜道:“弟子愚昧,今在苦海,求仙姑大发慈悲,倘能超度,脱离红尘,情愿作为弟子。”
这里唐小山只顾求那个道姑。
那知多九公因被道姑讥刺,着实气恼,因而同林之洋暗在前舱窃听他们谈话。今见唐小山如此光景,因而多九公向林之洋说道:“令甥女不知利害,受了道姑蛊惑,忽要求他超度,若不急急把她赶去,只怕唐小姐还有性命之忧哩!……。”
林之洋不等话说完,连忙一脚跨进舱去,指着道姑气冲冲地说道:“你这怪物,敢在俺的船上妖言惑众?还不快走!且吃俺一拳!”
唐小山见状,连忙拦住林之洋,说道:“舅舅:他是真仙,不可动手啊!”
道姑冷笑道:“‘缠足大仙’何必动怒!我今到此,原因当日红孩大仙有言,意欲相效微劳,解脱灾患,庶不负同山之谊;谁知无缘,竟不能同在。幸而前途有人,谅无大害。”
因而道姑向唐小山说道:“此时暂且失陪,我们后会有期,大约回头岸上即可相见。”
说罢,那个道姑下船去了。
唐小山埋怨瞩舅,不该把这个道姑得罪了。
林之洋不以为然道:“俺不看甥女情面,早已给他一顿好打,如今还算待他好的。”
唐小山道:“刚才仙姑忽把舅舅称作‘缠足大仙’,彼时我见舅舅听他相称,脸上忽然通红,不知何故?”
林之洋道: “你看他疯疯颠颠,随嘴乱说,俺哪有工夫同他搬驳,只好随他说去。”
唐小山见林之洋语言支支吾吾,不便细问。唐小山走了几时,不独百病消除,只觉精神大长。
这日他们船泊水仙村。
唐小山因东口山农人所言骆红蕖之事不甚明白,即托舅舅林之洋上去访问,原来廉锦枫已于正月同骆红蕖回家乡去了。
林之洋得了此信,随即回来。离船不远,忽然看见大海之中撺出许多水怪,跳在船上,他们一个个青面獠牙,跑进船去。
刚好众水手都在岸上。
林之洋连忙喊叫道:“快些上船放枪啊!”
众人手忙脚乱,才上三板,还未渡到大船,那些水怪忽然从舱内就把唐小山扛出来,然后一溜就撺入海内了。
未知唐小山如何遭遇,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