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多九公将这些药方写了下来。
通使接过药方,说道:“国主因敝邦水土恶劣,向来人民多患痈疽,意欲奉恳大贤赐一妙方,可肯赐教?”
多九公说道:“金银藤乃疮毒要药,不知贵处可有?”
通使答道:“敝地此物甚多,因过于寒凉,人皆不用。”
多九公说道:“这是医家不能深究药性,岂可尽情。昔人言:“忍冬久服,长年益寿。”若果是寒凉,岂能如此?况且古本《本草》言忍冬味甘性温,近世的《本草》虽有微寒之说,不过是因其清热败毒,又岂是泄火大凉之物。”
说到此处,多九公登时又写了两个药方: 忍冬汤
金银藤(连枝带叶。)伍两(如无鲜的,或用干金银藤四两伍钱、干金银花伍钱代之。)
生甘草壹两将金银藤以木槌敲碎,用水两大碗,同甘草放砂锅内,煎至一大碗,加入无灰黄酒一大碗,再煎数沸,共成一大碗,去渣,分作三服,一日一夜吃尽。专治痈疽、发背、一切无名肿毒,不论发在头项腰脚等处,并皆治之。未溃即散,已溃败毒收口。病重者不过数剂即翕。忌钢铁器。
全当归(要整的一个,用酒洗过。)八钱二分,金银花五钱,净连翘五钱,生黄芪三钱,蒲公英三钱,生甘草一钱八分(病在上部加川芎一钱,中部加桔梗一钱,下部加牛腾一钱。)
水兑无灰黄酒各一碗,然后煎至一碗,去渣,温服。
专治痈疽、发背、一切无名肿毒。初起者即消,已溃者收功。轻者五剂,重者十剂即愈。
多九公写好药方,嘱咐道:“此二方专治一切肿毒,初起者速服即消,已溃者亦能败毒收口。大约古人痈疽各方,无出其右了。”
说罢拜辞,一同唐敖乘了轿马回船。
国王又命大臣前来相送他们。通使带领人夫,把银子送来。多九公仍要推辞,通使再三不肯。林之洋说道:“国王既实意送来,想来九公也实意要收的。与其学那俗态,半推半就,耽搁工夫;据俺主意:不如从实收了,倒也爽快。”
多九公闻言,只得道谢收下。
通使向三人打躬道:“小子有个小女,乳名兰音,现年十四岁。自从幼年患了肚腹膨胀之病,服药无数,至今总未脱体。连日病势甚重。小子欲求大贤一看,恐劳大驾,特命小女乘舆而来,现在就在外面。求大贤过去给我女儿细细诊视,可有几希之望?倘能救其一命,真是恩同再造!”
多九公闻言,说道:“既如此,何不请进?”
通使于是吩咐仆人去接自己女儿过来,让多九公看病。
不多时,有个老嬷,搀着通使的女儿兰音进船舱,向众人拜了,一齐归坐。
多九公看那女子,生得蛾眉杏目,十分清秀,惟面带青黄,腹胀如鼓,看了多时,多九公摸不着是何病症,只管呆呆发愣。
唐敖说道:“敝友素日不诸女科。小弟虽不知医,恰好祖上传有秘方,专治小儿肚腹膨胀。令爱此病,还是近日染的,还是自幼染的?若是近日染的。恐有无癸不调等症,小弟素于此道不精,不敢冒昧用药;如系自幼染的,尚可代为医治。”
通使回答道:“小女此病,系五六岁染的,今已七八年了。”
唐敖道:“既是五六岁染的,此系幼年停食不化,日久变为虫积,以致膨胀。医家不知,往往误用克食消导之药,徒伤脾胃,与病无益。令爱历年所服何药?可曾服过杀虫之剂?”
通使摇头说道:“小女向来所服,总是神麴、山楂、枳实、大黄之类,并未吃过什么杀虫之药。”
唐敖闻言,说道:“今日幸遇小弟,也是令爱病要脱体。我家刚好有祖传秘方,只用雷丸、使君子二味,不过五六剂,虫下即愈。”
说罢,唐敖于是提笔开方。
吕氏将那个生病女子请进内舱献茶。此女自幼跟着父亲学会三十六国番语,与林婉如一见如故,言谈间十分相投。
唐敖把药方写好,然后递给通使,说道:“小弟这个药方,用雷丸伍钱同苍术二钱煮熟,将苍术去了,只用雷丸去皮炒干,使君子去壳用肉五钱炒干,共研细末,分作六服,俟小儿吃饭时,用鸡蛋一二个打破去壳,用药末壹服放入碗内搅匀,照常加油盐葱蒜等物煎炒,给小儿吃了。那虫只知鸡蛋之香,那知却有药料在向。每日二服。不过数日,虫随大解下来,自然痊愈。总而言之:凡小儿面黄肌瘦,肚腹膨胀,大约总因停食日久不化,变为虫积。雷丸、使君子,最能杀虫,故能立见其效。”
通使收了药方,十分欢喜,再三拜谢,即同女儿兰音辞别而去。
多九公道:“老夫只顾治病,忙了几日,不知林兄双头鸟儿究竟如何?”
林之洋说道:“俺正要拜谢。亏得九公把世子医好,俺的鸟儿才能出脱。虽有几分利息,就只可恨那个义仆不肯真心待俺,务要扣俺半价,方肯付银。扳谈多时,讲他不过,只得回来,银子还存他处。就请二位同俺一走,相帮说说,倘得少扣几分,俺自做东相请。”
三人一齐上岸,到了那个大宦人家。
林之洋把那小厮唤出,同他讨价。小厮拿出一封银子,仍是半价。
唐敖道:“我们卖货,诸事劳动,自应重谢;但何至要分一半?未免太过了!”
小厮回答几句,唐敖不懂。忽然听多九公放开喉音,唧唧呱呱,大声喊叫。那个小嘶居然吓的只管打躬,随即进内,又取出一封银给了他。
多九公打开,取出两锭银子,付给小厮;其余交给了林之洋。然后一起回归旧路。
唐敖说道: “刚才小厮所说之话,一字不懂。不知小弟同他所说之话,他可晓得?后来九公同他喊叫甚么,他竟然如此害怕?”
多九公解释说道:“我们天朝乃万邦之首,所有言谈,无人不知。那小厮因唐兄说“何至要分一半”他道“本处向例如此,一毫不能相让”。老夫因他这一毫不让之话,未免气恼,于是大声喊叫,说他私透消息,教我们增价,伙骗主人。他听这话,恐怕自己主人听见,于是急急就将银取出。好在我们并不图他下次生意,那个还贩双头鸟儿再来货卖!乐得且多几两银子,大家多醉几日,也是好的。”
唐敖他们来到船上,正要开船,谁知通使忽然又带着女儿兰音,也不命人通报,匆匆忙忙,满眼滴泪,一起走进舱来。
唐敖见这光景,只当是自己药用错了,吓的惊疑不止。
通使看见唐敖,满眼垂泪,向唐敖下拜道: “求大贤救我父女两命!”
唐敖吓的忙还礼道:“二位请起!为何行此大礼?”
通使同女儿兰音起来归坐,解释道:“小女因这孽病纠缠年久,昼夜不安,屡寻自尽,俱亏乳母相救。小子正在束手无策,忽蒙大贤赐给秘方,我父女以为从此病可脱体。不意雷丸、使君于此处历来不产,虽出千金,亦不可得,问之医家,也都不知。小子因此惊慌,特带小女赶来。幸喜大贤尚未开船,想是他绝处逢生,惟求大贤,或将此药见赐两服,或另赐妙方。倘得身安,定以千金奉谢,决不食言。”
唐敖说道:“小弟如有此药,早已奉送,不过数十文之事,何须千金之赠。奈身边并未带来。至另开药方之说,小弟素不知医,从何开起?况令爱之症,细推病源,实系虫积,非雷丸、使君子不能见功效;即使另有良方,也难见效。与日有人患一怪症,每逢说话,腹中也照样说话;彼时虽有医家识得此症名唤“应声虫”,及至用药,仍无效验。后来遇一名医,付给《本草》一部,令病人将上面药名按次读去:病人每读一药,腹中也读一药;及至读到雷丸,腹中忽然无声;再读别药,仍旧有声。于是即用雷丸与病人连进数服,虫下而愈。可见杀虫无过于此。不意贵处竟无此药,这是令爱灾难未退,小弟安能另有别法!”
通使听了唐敖一番话,默默无言,只管发愣。
通使女儿兰音听见唐敖别无良方,不觉放声恸哭,看起来十分惨切。众人听着,莫不点头叹息。
通使在旁,满面愁容,只管搔首。林婉如把兰音请入内舱,再三劝解,这才止悲。
停了多时,通使不便久坐,因命乳母告知女儿兰音,一同回去。
兰音听见要回去,复又大放悲声,跪在唐敖面前,只求救命。
唐敖命乳母搀起兰音,再三安慰她。劝她回去好好休养,将来自然痊愈。
兰音那肯动身,啼哭不止。哭了多时,因为久病身弱,兰音忽然晕倒,人事不知,亏得乳母极力解救,这才苏醒过来。
通使看见女儿这般光景,明知凶多吉少,只急的连连顿足,泪落不止。通使左思右想,踌躇多时,因而向仆人耳边说了几句,即来到唐敖面前跪下,哀求道:“大贤在上。小子闻古人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我父女两命皆悬大贤之手,只要大贤肯发慈心,我父女就可超生了。”
唐敖忙搀起通使,说道:“尊驾此言,小弟不解,尚求明示。 倘可为力,岂肯袖手!”
通使立起道:“小子今年业已六旬,跟前只此一女,自女儿患病以来,费尽心力,百般医治,从无微效。其母久已忧虑而亡。之前有位异人来过我家,曾言此女必须投奔外邦,如遇唐氏大仙,或可冀其长年。今遇大贤,虽传秘方,奈无此药;失此良缘,岂有病痊之日?所以他十分伤悲。小子因思小女既已命定投奔外邦方能长年,难得大贤恰好又是姓唐,兼之作人慷慨,小子与大贤一见如故;不揣冒昧,意欲恳求大贤不弃微贱,将小女作为义女,带至天朝。倘得病痊,俟其年长,即求大德代为婚配,完其终身。小子生生世世,永感不忘!如大贤不肯带去。此地既少良医,又无妙药,多则一年,少则半载,我女儿无非命归泉路。小子素以此女视为掌珠,数年来因其抱病,代为操劳,须发已白,寝食俱发。若再睹其去世,何能为情?大约此女一死,小子也不能独活了!”
通使说罢,不禁大哭起来。兰音在旁,更是嚎啕不止,合船之人无不感到怜悯。
林之洋劝道:“妹夫素日最喜做好事,如今这样现成好事,你若不应承,俺替你应承了。”
未知故事如何,下章节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