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城外,清军的最南侧营垒,一片狼藉。
营垒废墟里,劫后余生的伤兵,还在哀嚎着,等着包扎。
地底上的尸首,残肢断臂,四处散落的兵械,一时半会的,也没人料理。
王友进带来的援兵,最紧要的事,那就是重建营垒。
被填平的壕沟,需要重新开挖,埋设陷阱。
毁掉的栅栏,营门,寨墙,也要找木头砖石,重新垒起来。
好在,他们的营垒,丢掉的,被毁的,有好几个,早就熟练的,有条不紊。
天亮了,他们得加快进度,修好被毁的营垒。
否则的话,天黑以后。
对面的明狗子,狼崽子,说不定,又要搞偷袭了,没日没夜的袭击。
“将主”
营垒正中央,游击戚运莱,声音很嘶哑。
他的左臂上,缠着一条浸血的布条。
那是两天以前,夜战的时候,被明狗子偷袭刺伤的。
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但是,他每一次说话都会牵动伤口,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
“楚游击”
“他的后世,该如何料理”
、、、
将军百战死,没啥悲哀的。
这个战场,他是不看好的,看不到希望了。
今天,是老兄弟,楚晨朗的无头尸身,惨死在眼前。
明天呢,后天呢。
说不定啊,就是他自己的无头尸首,也要躺在这个鬼地方。
“哎,,”
老贼头王友进的声音,更苍老,带着深深的疲倦感。
“找个风水好点的地方吧,埋了”
“本将记得,他的老家,是重庆那边的”
“呵呵,这辈子,咱们啊,怕是回不去了,没机会了”
“找个地方,好歹埋了吧,入土为安,孤坟野鬼,都是这个命啊”
、、、
这个摇黄十三家的老贼头,已经两鬓斑白了。
狗命,阵亡,砍头剁首,这个东西,他早就看开了,习惯了。
只是,这个月,送走的老兄弟,有点多,内心底瘆得慌啊。
“嗯”
戚运莱面无表情,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就准备去安排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明狗子的援兵,到达以后,打了半个多月。
他们的小营垒,破了好几个,毁了七八次。
他们的游击,守备将军,也阵亡了好几个,千总,把总,十几个。
“运莱啊,你说”
“咱们,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
老贼头的声音,说的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心底的深处,压抑了许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
“呃,,”
亲信大将戚运莱,走着走着,脚步一顿。
张了张嘴巴子,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一声不吭,脸色悲凉的离去了,安排老兄弟的后事。
嫡长子王长平,站在父亲身后,听得清清楚楚。
他今年二十四岁,长的虎背熊腰。
十五岁的时候,他就跟着王友进,行军打仗。
从四川打到湖广,见过太多的生死,也见过更多的背叛。
但是,荆州攻防战,半个月打下来。
这个年轻人的胆气,被一点一点地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刚才,马万年撤退时候,他也就是咋呼一下。
实际上,让他带兵去攻打白杆兵,怎么可能啊,早就吓得腿软了。
明狗子,太强了。
他妈的,以前做明军的时候,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早知道如此的话,他还跑个屁啊,跑个锤子啊。
兵力上,明狗子,也不是很雄厚,也就三万多人左右。
真正让王长平恐惧的,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士气、杀气。
精良到令人发指的兵械,甲胄,还有那些如同杀戮机器一样的军纪。
每一次接战,王长平都有一种错觉。
自己这边的士兵,拿的是破铜烂铁,而对面全是神兵利器。
自己的人,都是垃圾,废物,怂包,软蛋,而对面全是精兵悍将,杀人疯子。
最简单的,就是马万年。
这个该死的石柱狗,来自夔东的土司狗。
白杆兵,石柱兵,他们摇黄十三家,太熟悉了。
秦良玉,马祥麟,张凤仪。
这帮白杆兵,王友进他们,遇到了,还能打一打,胜算不少的。
但是,今年的白杆兵,太变态了。
冲锋在前的长枪兵,都是清一色的甲胄,铁头兵,杀不死,打不垮。
为首的马万年,更是如此。
这个明狗子,石柱狗,杀起人来,比他的奶奶,老子,更残暴。
那张涂满血污的脸,那双杀红了的眼睛,杀清军,如同屠夫杀鸡。
“爹”
越想越害怕,王长平上前一步,小声说道:
“咱们,不能再这么,搞下去了”
老贼头王友进,转过身来。
布满皱纹的马脸,看不到没有任何表情。
大手一挥,示意旁边的亲卫,都离的远一些。
“什么意思???”
他知道,自己的嫡长子,又要怂了。
明面上,这个家伙,凶狠,阴毒,残暴,能打能冲杀。
实际上,却是个五大三粗,色厉内荏的胆小鬼。
“明狗子,今天能斩了楚将军”
“明日,再过几日,再偷袭,就能斩了咱们”
“这半个月,前前后后的,咱们的大将军,就折损了好几个”
“受伤的,那就更多了,基本上是,人人带伤,没一个能全身而退的”
、、、
“半个月,半年了,,”
说着说着,王长平的声调,拔高了,变成了低吼声。
“血战,死战,打了半个月”
“鏖战,泥潭战,打了大半年”
、、、
荆州城,这个战场,从去年11月,就开战了。
那时候,战场的强度,还是比较缓和的,没那么惨烈。
半个多月以前,明狗子援兵到了。
从那以后,明狗子的攻杀,就变的疯狂,日夜不停歇,往死里攻打。
“爹啊,侯爷啊”
“咱们的弟兄,早就伤亡过半了”
“老兄弟,十不存一,都快死绝了”
“甲胄破了,没人补,刀卷了,换不了新的”
“粮饷,咱们拿最少的,吃的,也是最差的,都快断顿了,饿死了”
、、、
“爹啊,侯爷啊”
“再这么打下去,就算咱们,侥幸没死在明狗子手里”
“等有那么一天,狗鞑子,觉的咱们没用了,没有兵马了”
“到时候,那帮孽畜,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啊”
“爹啊,咱们被困住了,咱们死定了啊”
“往前是明军的铡刀,往后是清军的屠刀,两边都是死路啊!”
、、、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王长平要发疯了。
明狗子,凶狠无比,杀人如屠狗,营垒被毁了,死伤一大半。
狗鞑子,也凶残,灭绝人性,杀人如杀鸡。
今天,他老子剁了崔祯,把人头送出去,也是为了安抚野猪皮啊。
长此以往,他们营垒的老兄弟,还能剩下几个啊。
再这么搞下去,他老子万一哪天走了,翘辫子了。
他这个嫡长子,别说是继承爵位了,侯爷,国公爷。
就是手头的兵马,老兄弟,精锐老卒子,也都分不到几个呢。
他才24岁啊,风华正茂啊,一辈子,还长着呢,等不起,耗不起啊。
“哎,,”
贼头王友进,没有立即回答。
深叹一口气,只是沉默的看着,这个自己的嫡长子,继承人。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现在眼睛里满是惶恐和不安,如同惊弓之鸟。
他不怪儿子胆怯,这个局面,确实让人绝望。
“儿啊,你想说什么???”
老贼头的声音,脸色,还是非常的平静,没有波澜。
“爹啊”
王长平,眼皮一跳,又走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左右看了看,又抬头,瞄着自己的老子,小心翼翼的观察脸色:
“对面的明军”
“做主的事李来亨,党守素”
“即便是那个邹简臣,也都是四川人,都是老乡啊”
“爹啊,咱们,是不是,再派人联络一下,偷偷的,小心点”
、、、
贼眉鼠眼,东张西望,老贼头似的。
这种话题,太要命了,一旦传出去了,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哎,,”
王友进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一瞬间,他头上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几个月前,他从川东叛逃的时候,头发还是半黑半白。
现在,差不多已经白透了,很难找到黑发了。
不过,唯一欣慰的,就是这个嫡长子。
至少学会了思考,用脑子,不再是蠢货,莽夫,蠢蛋。
“小子啊”
“你以为啊,老子没想过?”
王贼头,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前前后后,老子派了三拨人过去”
“第一次,派了一个老兵,半夜顺着墙根爬过去,结果去了就没回来”
“第二次,是亲卫营的老兄弟,身怀密信,也没了音信”
“第三次,就找了一个,跟忠贞营有旧的商人,照样没个回音”
、、、
“三拨人,一个都没回来?”
王长平的声音发颤,牛眼子爆瞪,满脸的难以置信。
找人去对面,去城里,找忠贞营的人,要重新回归大明王朝。
他是知道的,商量过一次。
但是,他想不到的,竟然派了三波人,一个都没有回来啊。
“对!!!”
王贼头,声音很坚定,语气却是愈发的低沉。
“一个人都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呵呵,李来亨,这个狼崽子”
“呵呵,外面的人,都在传,小老虎,义薄云天”
“呵呵,都是狗屁,都是龟儿子的,都是白眼狼”
“格老子的,一个人都没有放回来,一个字也都没有,都没有啊”
、、、
王贼头,眼眸灰暗,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
这一刻,他的心,死了,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绝望,毫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