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帅堂里,悄无声息。
牛油烛火,还在继续绽放,鬼影子摇曳。
一众江南大佬们,全都站起来了,姿态各异,面色黑的不能再黑了。
大家都知道,马逢知反了,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彰泰,这个年轻有闯劲的宗室贝子,最是不堪了。
之前,他的嗓门最大,吼的最响亮。
这一刻,他已经瘫软了,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抖如筛糠。
刚才,安亲王已经下令了,让他去松江,驻点,监视,整个松江府。
年轻的他,还信誓旦旦的,欣喜异常,说没问题。
他是宗室贝子,人上人,肯定能看住马逢知,马老贼,守住松江府。
笑话啊,闹剧啊,可笑啊,肝胆俱裂啊。
仅仅半个时辰,都还没有过去,军令还没有写完,他就收到了噩耗。
马逢知反了,松江没了。
知府,巡按,同知,全部死了,全部死光光。
甚至是,梁化风的大将,也惨死在松江府,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刻,他这个宗室贝子,是无比的庆幸啊。
他妈的,还好,还好啊,他没有去松江啊,还没有出发啊。
否则的话,现在的他,就惨了。
尸首分家,脑袋没了,肯定被剁下来了,沉到了黄浦江,喂了鱼虾,王八。
这一刻,他想好了。
湖广,下面的州府,都别去了,别想了,别打鬼主意了。
他妈的,还是老老实实的,老实本分的,留在江宁城吧。
至少,江宁城,还有五六万满蒙精兵。
这他妈的,这才是真正的自己人,不会突然反叛,剁了自己的脑壳子。
“咯咯咯,,”
郎廷佐,王弘祚,也禁不住了,浑身打抖,牙关打颤,打架。
两个老狐狸,相互对视一眼,又快速扭头,躲开对方的惊悚眼神。
马逢知反了,松江没了。
他们这些汉狗子,狗奴才,处境就更难了,寸步难行啊。
刚才,他们听的一清二楚啊。
卓罗这个野猪皮,又开始叫嚣了,汉人不可信,汉人不可用啊。
不过,这一次,没人反对了,没有质疑了,确实是如此啊。
不过,惊悚之余,郎廷佐,还是咬着钢牙,好半天,才挤出几句话:
“卓罗副帅啊”
“现在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骂也没用啊”
“马逢知反了,松江府就丢了”
“松江府丢了,苏州就危险了”
“苏州危险了,常州就危险了,常州危险了,江宁就……”
、、、
哆哆嗦嗦的,他不敢往下说下去了。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敢再说下去了,没那个胆识。
马逢知,是他的部下啊,他是江南一把手啊。
马逢知,马老贼反了,他也逃脱不了,躲不掉啊。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表达什么狗屁意思。
“滚,,”
老贼头,卓罗,忍无可忍,直接喷出一个脏字。
汉人,汉狗子,狗奴才,他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也是老女真,老野猪皮,自然看不起,这帮卑躬屈膝的狗奴才。
只是,平日里,他隐藏的比较好,装的比较像。
现在,松江没了,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吼出自己心声。
“呃,,”
郎廷佐,黑脸,马脸,酱色,猪肝色,憋的通红发躁。
他不敢再反驳了,不敢再狡辩了。
他怕,对面的老杀将,发飙,暴起来砍人。
他又不是瞎子,他已经看到了,卓罗的手,一直放在刀把子上啊。
同理,他也看见了,岳乐也是这个意思,没有任何的阻止。
“苏州,,”
江宁总管,喀喀木,也黑着脸,低吼着,插嘴了。
这时候,他没有心思,关心大厅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他是江宁大总管,也是江南的一把手啊,是真正的满蒙第一人。
“苏州,满城,是祖永烈”
“祖永烈,祖可法,祖大寿,辽东大军阀”
“安亲王,岳大将军,该下决断了,不可犹豫啊”
“梁化风,手头上,几千人,一万人都不到”
“即便是,加上各处的江防营,兵力也有限的很啊”
“马逢知,马老贼,可不是老贼子,不是虾兵蟹将啊”
、、、
老杀将,也是真正的野猪皮,双目带着血丝,看着安亲王。
说实在的,他厮杀了几十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鬼问题。
说实在的,镇守江南十几年,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炸裂的消息。
以前,都是抗清义士贼人,小打小闹,不足为患。
别说是满蒙精兵了,就是城防兵,都能撒泡尿,剿灭那帮乱贼。
马逢知,可不是一般人啊。
干过流贼,干过明贼,又干过清军,是真正的老杀将。
这种人,在乱世里,反反复复,还能活的好好的,越做越大。
这种人,挖空心思反叛,绝不是等闲之辈,要出大乱子的啊。
“嘶嘶嘶,,”
大堂里,大家的脸色,又变了,开始变的蜡白。
喀喀木的话,他们听懂了。
马逢知反了,松江没了,一个江南重镇没了。
苏州,好像,也不是很安全,也不是很保险啊。
祖永烈,父子,祖祖辈辈,出身辽东的大军阀。
呵呵,辽东人,什么狗屎玩意,真正的风吹两边倒,谁人不知啊。
想当年,关外的女真人,为何能入关,为何百战百胜。
归根结底,还是辽东的明军,大军阀,出了问题,给了可乘之机啊。
难不成,这就是报应。
难不成,现在的大江南,也要毁在辽东军阀的手中啊。
“嘭,,”
很快,一声暴响,响彻整个大厅。
安亲王,一个铁拳头爆锤,厚重的帅桌,差点散架了。
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寒光,忽然变得锐利,锐利得像刀:
“范参军,传令”
“马上传令给苏州的祖永烈,让他立刻出兵”
“告诉他,好好配合梁化风,夹击马逢知,拿回松江府”
“告诉他,三天之内,必须扑灭叛乱!”
“否则……”
、、、
说到这里,他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否则”后面是什么。
范承谟的手,还在继续打抖着,笔都握不稳了。
他低下头,飞快地写着,唰唰唰的,龙飞凤舞。
他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可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松江府啊,丢了啊,太要命了。
“嘎吱吱,,”
岳乐站在上面,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黑脸,马脸,涨得通红,钢牙都快咬碎了。
他的额上,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他的眼睛充血,红得像要滴血。
他攥着铁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可他感觉不到疼。
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事。
他悔啊,懊悔不已,肠子都快悔青了。
想到去年,郑逆来的时候,马逢知在松江按兵不动,隔岸观火。
想到朝廷削了马逢知的兵权,废了老贼头,半条老命。
想到下面的人,州府的人,都替马逢知说过好话。
说这个人能用,说这个人不会反,只是一时糊涂。
想到了,自己府邸的人,也收到了马老贼的孝敬,要网开一面。
他忽然想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瞎了狗眼”
“阿其那,塞思黑”
“格老子的,叼他老母的”
“干他妈的,全是饭桶,废物,全他妈的,瞎了狗眼”
、、、
岳乐,开始骂街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左右两侧,听的头皮发麻,没有人敢接话。
岳乐的谩骂,他们都听得懂,很理解。
因为,在座的人,都收到了马逢知的好处,拿了钱财。
否则的话,去年的马逢知,是必死无疑的,坟头树,都长起来了。
不过,这也怪不了他们啊。
去年,是什么情景,是什么局势啊。
大西贼,大杀特杀,大杀四方,反杀西征大军,反推回来了。
那时候,整个朝廷,都是人心惶惶,惶恐不安。
那时候,紫禁城的大佬,忌惮汉臣汉将,也不敢大杀特杀啊。
那时候,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这个屠刀,一旦挥起来了,那就停不下去了。
到时候,整个朝廷,各个州府的汉臣,汉将,都将人人自危,无心恋战。
“呼哧,,”
岳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要把那股火压下去,压到肚子里,压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火山。
“传令,梁化风”
一字一顿,抑扬顿挫,忍着怒火。
“传令,这个武状元”
“三天之内,平定松江,提马逢知的头来见”
“否则,军法从事,决不轻饶,老子,亲手剁了他”
、、、
他顿了顿,牛眼子瞪的老大,腮帮子咬的铁紧。
他在极力隐忍着,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失去理智。
他更怕自己,直接就下令了,全军集合,挥师南下,亲手剁了马逢知。
“传令祖永烈”
“叫他,好好配合梁化风,从西面夹击”
“告诉他,这是军令,王命,不是请托,不是请客吃饭”
“再告诉两个总兵,谁拿到马老贼的贼头,老子重重有赏,老子亲自给他们请功”
“告诉两个总兵,证明他们是大清国忠臣的时刻,到了”
“再告诉他们,谁拿到了马老贼的头颅,老子亲自上奏折,请陛下加官进爵,封侯拜将”
。。。。
马逢知,祖永烈,梁化风。
三个总兵,三个都是汉人,都是汉将,汉狗子。
这一刻,老辣的岳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信任谁。
祖永烈,是辽东野汉子,大军阀,不忠不孝的典范。
梁化风,是大清国的武状元,本应该给予足够的信任。
可是,这个梁化风,在清军之前,好像也不是什么好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