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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女皇武则天 > 第1068章 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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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润整理好面上的神色,

转身离开,刚走到街上,

便遇见了武延基。

他是李重润的妹夫,永泰郡主李仙蕙的丈夫。

武延基见是李重润,连忙上前拱手行礼,神色谦和:

“兄长。”

李重润心头猛地一紧,心脏骤然悬起。

方才与苏安恒密谈的事绝不能泄露,

此处本就是儒生时常聚集的郊野书斋,若是被武延基看出端倪,

一旦传回宫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

面上依旧从容平和,微微抬手回礼。

武延基目光不经意扫过身后那间书斋的方向,

那里正是寒门士子、儒生往来聚谈的地方,

不由得随口问道:

“兄长怎会到此地?

这里多是布衣书生往来,

可不是贵胄常来之处。”

李重润神色不动,从容开口,语气坦荡,

把来意往体察民情上引,不露半分破绽:

“闲来无事,便微服出来走走。

京郊一带多寒门读书人,

我想着出来看看民间的风气,

听听寻常士子的议论,

也算体察一番民情。

方才在那边书斋,

与几位儒生闲谈,

听听他们对时政的看法,

了解下民间疾苦。”

他淡淡一笑,把话题轻轻带开,不提及苏安恒,

也不聊奏疏、禅位这类敏感话题:

“久居东宫,终日困在宫墙之内,

所见皆是朝堂官宦,反倒难得听见草野士子的真心话。

今日过来,也算开阔眼界。

倒是妹夫,怎么也跑到这郊外来了?”

武延基听他说得冠冕堂皇,

只当是皇子体恤民情,并未起疑心,也没有深究。

他笑了笑,答道:

“我也是闲来散心,

从城外访友归来,路过此处。”

李重润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依旧是一派温雅模样,

不愿在此多做停留,怕言多必失。

“天色已晚,夜色寒凉,我也该回转东宫了。

妹夫也早些回城,免得家中挂念。”

说罢,二人相互拱手作别。

武延基转身沿着来路离去,并没有再多追问。

李重润立在原地,望着武延基远去的背影,

方才那一番对答若是稍有破绽,今日的全盘谋划便会败露。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整理好衣袍,快步踏上返回城中的路途。

大足元年,暮春三月。

本该暖风拂枝、桃李抽芳、万物生发的神都时节,忽然风云骤变。

一夜寒风卷地,

漫天鹅毛大雪簌簌倾落,

覆盖宫阙楼台、阡陌郊野,

压折新抽的春枝,冻僵初绽的繁花。

阳春降雪,

本是四时失序、天道反常的灾异之兆,

可朝堂众臣素来深谙逢迎之道,

纷纷借机附会祥瑞,

一时间朝野上下谀辞四起。

自此前张锡、苏味道二人同涉罪案,

张锡骄矜获重惩流放,

而苏味道因行事圆滑、知进退、懂守臣礼,

被武曌从轻宽赦、保全相位、依旧留居宰辅之列。

经此一劫,苏味道心中愈发敬畏天威,

深知陛下手握生杀予夺之权,

更感念圣恩浩荡,

日夜想着寻机讨好圣驾、稳固自身权位。

此番三月天降大雪,

在旁人尚且迟疑之际,

他早已认定是千载难逢的献媚良机。

天光破晓,紫宸殿朝会开启。

苏味道身着紫袍宰辅朝服,

率先步出朝班,神色恭谨,高声启奏:

“启禀陛下!

暮春三月,天降瑞雪,

涤荡尘秽、润泽山河,

此乃上天感佩陛下圣德巍巍、勤政安民,

特降吉兆,

庇佑大周国泰民安、万世升平!

臣恭请陛下纳瑞,百官同贺天瑞!”

此言一出,殿内文武百官瞬间心领神会。

众人纷纷躬身附和,此起彼伏的恭贺之声响彻大殿:

“陛下圣德感天,天降祥瑞!”

“春雪呈祥,乃是大周兴盛之兆!

臣等恭贺陛下!”

满殿皆是趋炎附势、歌功颂德之辞,

人人争相附和,笑语盈廷,唯恐落后半分,失了圣心。

御座之上,武曌端坐龙椅,

凤眸淡淡垂落,

静静望着阶下争相献媚的文武群臣,

一语不发,神色无喜无愠。

殿中喧嚣热烈,可她心中却是一片清冷静寂。

她心底默然自问:

若是国老尚在,此刻会是何等模样?

若是狄仁杰立在此朝班之中,

绝不会随众阿附、粉饰灾异。

他素来刚正秉直、洞晓天道民情,

必然会当庭直谏,

厉声告知世人——

暮春回暖、万物生发之时,

天降寒雪,压青苗、冻春芽、乱四时、伤农时,

是天道失序、天地示警的灾异,

何来祥瑞之说?

国老从不会为了取悦君上、保全官身,

便颠倒黑白、扭曲天理。

他眼中有江山万民、有四时正道,

唯独无趋炎附势的苟且。

可如今朝堂之上,国老已逝,骨朽青山。

余下满朝文武,或圆滑自保、或刻意逢迎、或怯懦缄口。

人人皆知三月春雪非吉兆,

人人心中通透这是灾异乱象,

却人人闭口不言真相,反倒争先恐后,

将天灾粉饰成圣德吉兆。

他们不是不知天道,

只是不愿拂逆她、不敢扫她的兴致、只想借谀辞换仕途安稳。

武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与漠然。

她坐拥万里江山、九五至尊,

听尽满堂颂圣繁音,

可耳边再也听不到一句真心逆耳的忠言。

世人皆愿哄她、顺她、捧她,唯独无人敢像国老一般,

真心为社稷、为天道、为万民,对她直言对错。

这份满堂热闹,于她而言,只剩荒唐与乏味。

她依旧沉默不语,

冷眼俯瞰着这满殿趋炎附势的众生,任由群臣喧嚣贺瑞,

心中早已凉透大半。

就在这一片谀颂喧嚣之中,一道清亮刚正的声音骤然响起,刺破满堂谄媚。

殿中侍御史王求礼跨步出列,神色凛然、目光铮铮,

王求礼拱手厉声道:

“苏相且慢!

天下四时有序、寒暑有常,

自古天道规律何曾有半分紊乱?

敢问苏相——

若阳春三月的寒雪,

可强行附会为瑞雪,

那寒冬腊月的惊雷,

莫非也能称作瑞雷不成?

四时反常即是灾,

天地失序即为异,

何来祥瑞之说?

苏相身居宰辅,

掌朝堂权衡、领百官表率,

怎可罔顾天理、曲意逢迎!”

一语直击要害,字字铿锵有力。

满殿喧嚣瞬间骤停,百官神色错愕,

纷纷噤声垂首,无人再敢多言。

苏味道面色一僵,心底略有窘迫,却依旧不肯收敛讨好之心。

他经历贬罪风波,深知武曌晚年偏爱吉兆、乐见盛世颂辞,

此刻绝不肯半途而废、扫了圣驾兴致。

他微微蹙眉,对着王求礼沉声辩驳:

“王御史此言差矣!

寻常春雪自是无妨,

此番大雪落于陛下临朝之年,

是上苍垂怜大周、感念圣君,

乃是特殊吉征,非寻常灾异可比!

百官恭贺,是敬天、是颂圣,何来曲意逢迎之说?”

王求礼闻言,非但没有退让,反倒向前再迈一步,声震殿宇:

“苏相此言,乃是本末倒置!

天道本无分别,

不会因人间帝王的功业,

便颠倒寒暑时序。

如今麦苗初萌,桃李待放,

大雪骤降,冻坏田苗,寒毙嫩芽,

乡间百姓已然叫苦连天。

百姓遭灾受苦,

我辈臣子不去忧恤民艰,

反倒坐在这里把天灾说成吉兆,

这便是敬天颂圣吗?

若上天真要降下祥瑞,

当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怎会以冻杀万物的寒雪为贺?

宰相之责,

在于匡扶社稷,安抚黎庶,

不是巧言饰非,一味迎合君上!”

苏味道脸颊涨得微红,

被他当众诘难,面上难堪,

却依旧不肯松口:

“王御史只知拘泥古理,却不识时势。

陛下临御天下,励精图治,四海归心。

天降大雪,乃是上天感应圣德,

此乃历代史书所载的嘉兆。

你只盯着田间草木,

却看不见这天下升平的大局,

未免太过拘泥小节。”

“何为大局?”

王求礼高声反问,

“黎民生计,便是最大的大局!

倘若连天灾都可以粉饰为祥瑞,

日后再有祸乱,百官又该如何自处?

今日可以把寒雪称作瑞雪,

他日便可以把灾荒说成丰年,

如此欺瞒,岂不是要贻害社稷?”

二人争执不休,殿内的朝臣也渐渐分化成两派。

一部分官员本就追随苏味道,

一心想要讨好太后,纷纷出列附和苏味道。

“王御史此言太过偏激。

古往今来,帝王有德,

便常有异象呈祥。

陛下圣德广布,感通上天,

暮春降雪,实属难得的吉兆,

苏相所言有理,臣等亦以为当贺。”

“天道玄妙,不可一概而论。

不可仅凭物候,便妄断灾祥。

我等为人臣子,当体察陛下圣心,

不宜执着于细枝末节。”

可也有一部分正直官员,

心中认同王求礼的看法,

只是碍于朝堂情势,不敢高声抗争,

此刻见王求礼据理力争,也站出来委婉进言:

“陛下,臣以为王御史所言亦有道理。

如今京畿郊野,麦苗受冻,农户已然惶惶不安。

若是将此雪视作祥瑞,恐会令民间百姓心寒。

臣以为,与其称贺,

不如下诏赈恤受灾百姓,方是顺应天道。”

“四时失序,当自省修德,

而非大肆庆贺。

一味歌功颂德,反倒会蒙蔽圣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