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加班到十点,连忙赶出来的,感觉有点似了)
“保护期的具体年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三年。”潘多拉说。丁无痕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静止了。
“贸易高度敏感产业——军工、能源、核心基础设施,五年。
一般制造业——消费品、轻工业、常规设备,三年。
这些保护期不是帝国给你们的上限——是帝国承诺的下限。
你们的产业如果提前具备了竞争力,可以主动申请缩短保护期,提前进入市场竞争。
如果保护期结束仍然不具备竞争力,可以申请延长保护期,延长期限最长不超过两年。
保护期的设置不是一成不变的,是根据实际情况动态调整的。”
潘多拉的语气没有任何修饰,她的答复精确到了月份——三年、五年、两年延长。
丁无痕对着耳麦小声说:“姐,她说一般制造业三年,军工能源类五年,可以申请延长两年。
你听听这数怎么样。”丁汐月的声音立刻回过来,语速快得像电风扇:“还行,比我想的长一点。
不过关键不在年限,在‘申请延长’那条——申请要不要付什么代价?
别是申请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行,然后下一轮谈判被压着打。这话你得套出来。”
丁无痕把这话一转述,潘多拉看了他一眼,说:“申请延长不会对你们产生任何形式的惩罚性记录。
帝国不会把‘申请延长’等同于‘竞争力不足’而降低你们的信用评级。
帝国的信贷评级只看实际数据,不看你们申请过多少次保护。
但有一条必须说清楚——延长不是自动的,是需要评估的。评估不通过,就只能进入市场竞争。”
丁无痕点头,在笔记上写了“延长要评估,但不记黑账”。丁汐月沉默了一会儿,说:“合理。没坑。”
杜兰达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3年/5年”几个字,字迹比她刚才的字潦草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她也累了,手腕的力气在一天会议之后变弱了。
但她还是把那几个数字一笔一划地写清楚了,然后在旁边标注了“可延长2年”。
“配额制。
在保护期内,帝国对每一类产品的进口量设定上限。
不是禁止帝国商品进来——禁止进来是封闭,封闭不会让你们的产业变强——是控制进口量的增长速度。
配额每年递增,不是固定不变——保护期第一年配额最低,帝国商品进入的数量最少;
第五年配额最高,帝国商品进入的数量最多。配额每年递增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具体数字因行业而异。
你们需要多长时间适应,帝国的配额就给你们多长时间。”
潘多拉的手指在投影上画了一条上升的曲线,从低到高,斜率平缓。
丁无痕的手指在桌面上没有敲。他的手就那样放在那里——十指交叉,放在资料旁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每年递增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第一年的配额是一百的话,第二年是一百一十五到一百二,第三年是一百三十二到一百四十四,第五年大概是一百七十五到两百四十八。
五年的配额总量大概是现在的两倍多不到三倍。
增速不算快也不算慢。帝国没有想把他们的市场一口吞掉——
如果帝国想,配额可以直接翻倍,甚至不设配额。
但帝国也没有让他们永远躲在配额后面——配额每年都在递增,五年保护期结束后就不再设限。
这是一个倒逼机制——你必须在保护期内变强,不变强就会被淘汰。
洛德在桌子底下给五月发消息:“老丁现在脑子里全是数字,表情跟当年我在学院考数学的时候一模一样,表面稳如老狗,心里慌成一批。”
五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差点笑出来,赶紧把嘴抿住,回了一句:“他看着比你稳,至少他不转笔。”
洛德回:“他不转笔但他写字的时候纸都快被他戳穿了。
这属于焦虑转移。”五月回了一个“(?_?;)”的表情。
洛德心满意足地把手机翻过去,继续转他的笔,转得比刚才更欢快了。
杜兰达尔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紫色的眸子看着潘多拉。
“帝国对出口到我们的商品,有关税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她的问题让海拉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细节的问题——不是问“帝国的关税政策是什么”,是问“帝国的出口关税会不会冲抵我们的保护性关税”。
如果帝国对出口商品征收关税,那他们的保护性关税就有一部分被帝国自己吃掉了。
潘多拉看着杜兰达尔。“帝国不征收出口关税。
帝国的出口商品进入你们市场时,由你们的海关征税——帝国不干预你们的自主关税权。
你们觉得需要收多高的关税,就收多高——在保护期框架内。
帝国也不搞关税壁垒对等报复——你们收关税,帝国不会因为这个就在别的领域卡你们。”
她顿了顿,补充道,“帝国不担心你们收关税。
帝国的商人从你们市场赚走的利润足够覆盖关税成本还有余。
关税影响的是利润率,不是利润的存在。你
们收关税,帝国的商人少赚一点。你们不收关税,帝国的商人多赚一点。
对帝国来说,这不是战略问题。帝国不搞这种小动作。”
海拉的手指继续在平板上划拉,调出一份补充条款。
“当然,帝国有反制措施——这个必须提前说清楚。
不是针对你们,是帝国贸易法的标准条款。”
她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随意,“如果你们对帝国的商品征收歧视性关税——
针对帝国但不针对其他贸易伙伴,或者针对帝国的某个特定行业但不针对其他行业——帝国保留对等反制的权利。
帝国有法律依据,有贸易仲裁庭的判例,有标准的反制程序。不是帝国想搞贸易战,是帝国必须保护本国企业的合法利益。
如果帝国企业因为歧视性关税受损,帝国政府有义务替它们讨回公道。”
丁无痕点了点头。“公平。”
就两个字,不是敷衍,是认可。
他理解这个条款的必要性——任何一个正常的经济体都不会允许自己被单方面歧视。
帝国的反制措施不是威胁,是对等。
海拉把那行字放大了,投影上的文字突然变大,像是她有意要让所有人都看清。
“歧视性关税”五个字下面加粗了,旁边还标注了一行小字——“由帝国贸易仲裁庭裁定是否存在歧视行为”。
丁无痕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他明白这个机制的运作方式——不是帝国政府说了算,是仲裁。
虽然仲裁也是帝国的机构,但至少比政府直接裁决多一些程序保障。
希雅终于收回了她的目光,她从窗外收回视线,落在会议桌上。
她看着那些图——贸易流量图上的两组箭头,红色出去,蓝色进来;看着那些箭头——红色的又粗又密,蓝色的又细又稀;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看了几秒,然后端起那瓶毫无味道的纯净水,又喝了一口。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洛德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不满,不是“帝国在压榨我们”的愤怒。
是她在试图理解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
她大概只理解了不到三分之一,但那三分之一已经足够让她知道,这些人不是来抢东西的。
五月在吃巧克力。
她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让它慢慢化,巧克力的表面在舌尖的温度下融化,从固体变成液体,甜味一层一层地扩散。
她的目光从那组“保护性关税”的数据上移开,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个用铅笔画的、很小很小的、歪歪扭扭的五角星,是她十分钟前无聊的时候画的。
她的笔从开会到现在还没动过,笔帽都没拔开过。
洛德看着她那个可怜的小五角星,忽然良心发现,伸手把她的笔记本拿过来。
在那颗五角星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外面又画了几道放射线,把它变成了一颗正在发光的小太阳。
他把笔记本推回去,用气音说:“现在好看点了。毕竟——你从三东来,换我一程雪白,想吃广东菜!”
五月低头一看,眼睛弯了弯,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小字:“哥画的。”
洛德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摆出一副“小事小事”的表情。
奥利维雅余光扫到这一幕,在资料下面伸过手,极轻地在他大腿上拧了一下,意思是“开会呢你别带坏小朋友”。
洛德吃痛,但硬是没出声,只在手机上给奥利维雅发了个“(′;w;`)”的表情。
奥利维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回,但她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潘多拉的声音从主位传来,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目光从丁无痕移到了杜兰达尔,又收回来。
“产业分类。保护性关税和配额制,不是所有产业一刀切。
不是所有的产业都设五年的保护期,也不是所有的产业都设三年的保护期。
不同的产业有不同的成熟度,不同的成熟度需要不同的保护力度。帝国把你们的产业分为三类。”
她的手指在空中一划,调出一张三行的表格,每一行对应一个分类。
“第一类——幼稚产业。
需要长期保护才能具备竞争力的产业。
半导体、生物制药、高端装备制造。这些产业的特点是技术门槛高、研发周期长、初始投资大、规模效应明显。
帝国的同类产业已经发展了几千年,你们的这些产业还在起步阶段。保护期五年,配额年增速百分之十五。”
她的手指在第一行上点了一下,那行数据亮起来。
“第二类——成长产业。
已经具备一定基础,但还需要时间追赶的产业。汽车、化工、精密仪器。
这些产业你们已经有一定的生产能力、一定的市场份额、一定的技术积累,但和帝国相比还有较大差距。
保护期四年,配额年增速百分之十八。”她的手指在第二行上点了一下。
“第三类——成熟产业。
已经具备国际竞争力,不需要保护的产业。
纺织、建材、基础化工。
这些产业你们已经能做到成本可控、质量稳定、产量充足,可以和帝国产品在市场上正面竞争。
保护期两年,配额年增速百分之二十五。
保护期最短,配额增速最快——不是帝国在打压你们,是这些产业已经不需要长时间的庇护了。”
她顿了顿,把三行数据都亮起来,形成一张完整的对比表。
“不是保护期越长越好,也不是配额增速越低越好。
保护过度的产业会失去竞争——就像永远被父母保护的孩子,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
保护不足的产业会过早暴露在帝国工业的碾压之下——就像把一个刚学会游泳的孩子扔进暴风雨里。
三分法,是帝国从无数次成败中总结出来的——旧帝国时代,我们有的产业保护了太久最后废掉了,有的产业保护不够直接被冲垮了。
这些数字不是帝国拍脑袋定的。”
丁无痕的笔记上多了一张表格。他的字迹还是潦草,但表格画得很整齐——三行四列,横平竖直。
他把三类产业分成了三行,每一行后面跟着保护期年限和配额年增速。
幼稚产业——五年,百分之十五;成长产业——四年,百分之十八;成熟产业——两年,百分之二十五。
写完之后他看了几秒,没有修改。杜兰达尔也在写,她的字迹比丁无痕工整得多,每个字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
写完之后她的笔尖在“幼稚产业”上停了一下,在旁边标注了两个字——“上限”。
“退出机制。”杜兰达尔说,她抬起头,紫色的眸子落在潘多拉脸上。
她放下了笔,双手交叠放在笔记本上,姿态很端正。
“保护期结束之后。产业被推入市场。竞争力不够怎么办。”
潘多拉微微点头,她的点头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保护期不是永久性的。保护期结束后,产业将不再享受关税和配额的特殊待遇——关税降到正常水平,配额取消。
保护期结束前一年,帝国会与你们共同评估产业的竞争力状况。
不是帝国单方面评估——双方共同派人,共同制定评估指标,共同审核评估结果。
有两种情况可以延长保护期——第一种,保护期结束前评估认为产业尚未具备竞争力,双方同意延长,延长期限最长不超过两年。
第二种,保护期结束后发生重大外部冲击——战争、全球性金融危机、大规模自然灾害——可申请临时紧急保护,期限一年,可续期。”
杜兰达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评估共同评估”和“外部冲击临时保护”几个字。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潘多拉。
“什么叫‘尚未具备竞争力’?”她的声音不大,但她的问题让海拉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这是一个定义问题——谁来定义竞争力?用什么标准?标准模糊的话,整个退出机制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潘多拉没有犹豫。“判断标准——主要看几个指标。
市场占有率——你们本土产品在国内市场的份额是否达到了正常竞争水平。
同类产品的国产化率——你们自己能生产多少,还需要进口多少。
生产成本与帝国的差距——你们的生产成本是不是高到无法在市场上竞争。
自主研发能力——你们是不是具备了独立研发新产品的能力。
还有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你们是只做低端代工,还是已经进入了技术含量更高的环节。
不是单个指标决定——有的产业市场占有率高但研发能力弱,有的产业生产成本低但国产化率低——是综合评估。
帝国有评估标准,标准是公开的——不是帝国藏着掖着的内部文件——你们可以随时查阅。
评估过程由双方共同参与,帝国不做单方面裁决。”
杜兰达尔在“共同评估”下面画了一条线。那条线很直,没有用尺子,但几乎和尺子画出来的一样直。
画完之后她没有多说什么——不是没有问题了,是对这个答案满意到了不需要追问的程度。
洛德从袋子里拿了一瓶饮料,拧开盖子——瓶盖很紧,手指和塑料瓶盖之间需要施加足够的摩擦力才能拧开,他拧了两下才拧开。
喝了一口。
“姐。”他开口,声音不大。潘多拉看向他,蓝色的眸子从投影上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我们在聊的这些——保护期、配额制、产业三分法、还有那个退出机制——都是针对帝国和‘我们’之间的贸易。
但‘我们’不是一个统一的经济体。”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把自己、丁无痕、杜兰达尔都圈了进去,
“神州和炼金圣堂刚合并,内部还有一堆账没算清楚。
你们的贸易政策、税收政策、产业政策,内部还没完全统一。
帝国跟我们谈贸易条件,得考虑这个——不是帝国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你们给的保护期是给整个文明的,但文明内部的发展水平不一样。有些产业在神州已经成熟了,在炼金圣堂可能还在幼稚期。
一刀切的保护期,对两边都不公平。”
丁无痕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洛德,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你小子居然能听懂我们在聊什么”,是“这小子居然能想到这层”。
“什么眼神,我只是不太想学,又不代表我笨,学不明白。”
洛德问的这个问题,不是贸易条款的细节问题,是关于“谁代表我们坐在谈判桌上”的问题。
丁无痕自己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他怎么可能没想过——但他没想到洛德会替他们问出来。
杜兰达尔也看着洛德,紫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但她的身体微微转向了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转向,是下意识的,是她听到了一个她觉得值得认真听的人开口时的本能反应。
潘多拉看了洛德几秒。
那几秒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海拉放下平板时指尖碰到桌面的轻响。
然后她开口了,那双蓝色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帝国与你们的贸易协定,内部设两个缓冲机制。”
她的手指在投影上划过,调出一张新的结构图。图上有两个并行的时间轴,标注着“神州”和“炼金圣堂”。
两条时间轴上的节点不完全重合——有的节点在前,有的节点在后。
“第一,分区域实施关税减让。神州和炼金圣堂,可以根据各自的产业成熟度,适用不同的关税减让时间表。
不是帝国要求你们统一——帝国不要求你们在内部政策上整齐划一。
神州的重工业更发达,炼金圣堂的农业和手工业更强,两者的产业基础不一样,保护期的设置也不应该一样。
不是帝国在挑拨你们内部关系——让你们用不同的时间表,可能会让你们内部产生竞争和摩擦,这个风险帝国知道。
但帝国尊重你们的发展差异。强行统一步调,对发展程度较低的一方不公平。”
“第二,建立内部协调机制。
帝国的贸易政策实施,以你们的联邦政府为统一对接方——帝国不与任何一方单独缔结贸易协定。
帝国只承认一个主体,不搞分化。
但帝国内部在制定具体的区域实施计划时,会同时听取神州和炼金圣堂的意见。
不是帝国帮你们调解内部矛盾——帝国不介入加盟文明的内部事务——是帝国确保贸易政策的执行不会加剧你们内部的发展不平衡。”
她的手指在那张结构图上画了两条线,从帝国指向联邦政府,从联邦政府分叉指向两个区域。
丁无痕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看着那个图标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那个图标上的两个时间轴,他觉得合理。
但他也知道,这个机制一旦启动,神州和炼金圣堂之间关于“谁的保护期更长”“谁的配额增速更慢”的讨论会非常漫长。
他收回目光,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比他刚才写的任何一行都重——笔尖压在纸上,墨迹都透到了下一页。
杜兰达尔也写了一行字,她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但她写完之后在那一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把圈涂满了。
洛德对着耳麦外小声跟五月说:“看见没,哥刚才那段是不是挺像那么回事?
其实我脑袋里嗡嗡的,全靠你嫂子以前逼我批过的那些区域经济文件撑着。”
五月用气音回:“嫂子刚才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会做高数题的体育生。”
洛德一脸受伤:“你是懂比喻的。”
嘴角翘一下,连潘多拉都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雪落在湖面上,没声,但凉凉的,让洛德后颈一紧,连忙正坐。
希雅又喝了一口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没看任何人。
窗外的树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像也在听。海拉在平板上敲了一行字:“今日会议后半段,皇帝陛下难得在线。”
海伦看了一眼,删掉了,改成:“会议时间延长,请注意日程同步。”
洛德瞥见那行字,差点笑出声,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瓶甜得发苦的饮料又往远处推了推。
这会议还不知道要开到什么时候。但至少,他现在能听懂一部分了。
真的,一部分。大概是一杯茶里终于尝出一点茶味的那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