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座小城,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天空是洗过般的、一整块无瑕的湛蓝,那种蓝纯粹得让人心也跟着空旷起来。几朵白云蓬松松地浮着,不急着赶路,只是静静地泊在那里,像酣睡的绵羊。明净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一切都照得透亮。
街道是宽阔而洁净的,线条利落。两旁是线条简洁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云影,偶尔有一两个穿着得体的人安静地走过。没有喧闹的市声,连车辆驶过都是低沉的、平滑的声响,很快又归于寂静。
空气里有青草和新修剪过的绿植的清新气味。街角小而精致的社区花园里,自动喷灌系统正旋转着洒出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映出转瞬即逝的微小彩虹。一只猫在矮墙的阴影里蜷着打盹。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那广袤的蓝天和凝固的白云稀释了,流淌得格外缓慢。这是一种被现代生活的秩序与效率精心安顿过的、高质量的安静,不寂寥,只是丰盈而平稳。宁乐娘静静地站着,觉得呼吸都变深了,心事也被那片蓝天和白云,温柔地托了起来。
风吹着宁乐娘的外套。衣料在风里发出柔软的、簌簌的声响。下摆向后微微扬起,像鸟将展未展的翼。她就那样立在花园旁的步道上,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二月了,凉意是带着试探的。那凉是一种清澈的、流动的薄寒。像一块巨大的、半融的冰,贴着宁乐娘的衣物化开,吸走温度,却不留下尖锐的刺痛。风从依然枯瘦的枝桠间穿过,声音是“飕飕”的,带着干燥的尾韵,但仔细听,里面似乎已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南方的湿润气声。
“冷死啦!”宁乐娘猛地打了个冷颤,那声低呼从她唇边逸出,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真实,瞬间戳破了刚才那层静谧的薄纱。阳光依旧明亮,但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好看,却暖不透身子。远处喷灌系统划出的彩虹还在,此刻看着,竟也觉得那水雾带着股凛冽的湿气。
她在原地轻轻转了半个圈,试图把那股缠上身的寒气抖落。鼻尖和脸颊已经迅速泛起了淡淡的红,睫毛在微凉的风中轻颤。刚才那个深沉、宁静的深呼吸,此刻回想起来,倒像是不知死活地畅饮了一大口冰泉。
“真是……”她小声嘀咕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像是被这狡猾的春天和自己瞬间的狼狈给逗乐了。这凉意,到底还是赢了。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诗意的天空之下,身体自有它诚实的、需要温暖的逻辑。她拉高了风衣的领子,决定不再与春风辩驳这冷暖。
正要迈步离开时,她的目光被一道身影绊住了。脚步顿住,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她屈膝蹲下了身。风衣下摆随之垂落在干净的人行道上,勾勒出她突然静止的轮廓。先前的瑟索与急促从她身上褪去,一种专注的安静笼罩下来。
她看的,是不远处墙角边一只姜黄色的猫。那猫实在丰腴,团在那里,像一块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的巨大毛面包。它显然也在享受这片午后的光斑,眼睛眯成两条餍足的细缝,对于数米外突然出现的人类观察者,它只是懒洋洋地挪动了一下脑袋,露出半掩在蓬松毛发里、一副对万物皆不感兴趣的扁圆脸孔。
宁乐娘微微偏着头,饶有兴味地瞧着。她的视线描摹过猫儿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的、毛茸茸的侧腹,掠过它偶尔轻轻抽动一下的耳尖,最后落在它那根像骄傲旗帜般、末梢悠闲摆动着的粗尾巴上。风吹过,她颊边的发丝轻拂,但她似乎忘了拢,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团在初春风里、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自顾自打着盹的温暖生命。
“哈!”一声短促而用力的气流,从宁乐娘微张的唇间迸出。她学着那猫的模样,肩膀微微耸起,颈项稍向前探,眉头配合着拧出一丝夸张的、近乎凶悍的纹路,对着几米外那团姜黄色的“毛面包”,做了一个十足认真的哈气表情。
呼出的气息在午后的凉意中瞬间化作一小团稀薄的白雾,轮廓旋即被微风扯散。几乎是同时,墙角那团“毛面包”有了动静。原本眯成细缝的眼睛倏地睁圆了,露出两潭带着讶异的琥珀色。
那对一直慵懒耷拉的耳朵,像接收到了紧急信号般,“唰”地一下笔直转向她的方向。蓬松的身体虽未移动,但能看见它侧腹的绒毛微微炸开了一圈,尾巴尖的悠闲摆动也骤然定格。
下一秒,宁乐娘自己先破了功。那个拧着的表情如同阳光下的冰,迅速消融,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最终演变成一声没憋住的、带着气音的轻笑。她依旧蹲在那里,肩膀轻轻抖动,只留下满眼亮晶晶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猫儿的耳朵它那依旧笔直竖立的、警惕地朝向这边的耳朵尖,泄露了它内心深处可能并未完全平复的、对两脚兽智商的一丝隐忧。
“为什么,为什么啊。”声音很轻,近乎自语,从侧后方传来。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少年,安静地站在几步开外一株还未发芽的银杏树下。衣服是纯然的黑,衬得他肤色有些冷白。
厚重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了他小半张脸,镜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两块模糊的、移动的白亮光斑,让人一时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神。
一小片云暂时移开,阳光角度变换,他镜片上的反光褪去些许,那双眼睛便显露出来。眼底密布着一些血丝,眼圈下是淡淡的青影,透着沉积的疲惫,像熬了很深的夜。然而,在这种疲惫的底色之上,却有一种异常明亮的光,一种近乎灼热的兴奋感,在瞳孔深处跃动、闪烁。
风掠过他额前黑色的碎发,也掠过他沉默的、一动不动的黑色身影。他就那样站在树下的阴影边缘,带着一身与这悠闲午后格格不入的、凝滞的兴奋与疲惫。
“咦?”那声带着疑惑的轻叹,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宁静的水面。宁乐娘肩头微微一震,从与猫对视的专注里倏然抽离。她循着声音转过头,目光越过自己扬起的风衣下摆,落在了几步外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你……”她拖长了音调,眼角弯了起来,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觉得十分有趣的光芒。接着,那称呼便轻快地跳了出来,带着一种熟稔的调侃,砸破了两人之间那层陌生的薄冰:“傻小子!”
“猫猫,过来让我ruarua。”少年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几乎含在唇齿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梦呓般的含混亲昵。他的视线似乎落在宁乐娘身上,又好像穿透了她,望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点。
话音未落,他那原本插在衣兜里的右手已经抽了出来,动作直接得没有任何铺垫或犹豫。手指微微蜷着,径直就朝宁乐娘那头白发探去,指尖眼看就要触到那蓬松的发梢。
“爬!”宁乐娘脑袋猛地一偏,那缕险些被触及的白发从少年指尖前一滑而过。她拖着长音吐出这个字,音调上扬,带着鲜明的、半真半假的嫌弃。像挥开一只过于粘人的蜜蜂般,在那只探过来的手腕附近虚虚地、不耐烦地晃了一下。
她那眉头挑得老高,眼睛瞪大了一圈,漾着一种亮晶晶的促狭笑意。嘴角是紧抿着的,却又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功笑出来,使得这个驱赶的动作和语气,都笼罩在一种玩笑的边界上。
“别这么凶啊,大猫猫。”少年探出的手停在了半空,指尖虚虚地悬着。他并没有收回,只是就那样顿住,手腕微微转动了一下。
“……当年那次败走麦城之后,你究竟去做了什么?”宁乐娘依然蹲在原地,但先前脸上那点玩笑似的促狭神色,如同被风卷走的云影,倏然散尽了。
她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望向少年。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笃定地沉下去。
她的视线紧紧扣住少年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玻璃,以及他刻意维持的、带着疲惫兴奋的平静外壳。风掠过她白色的发梢,有几丝黏在微凉的唇角,她也没有去拨开,只是维持着那个仰视的、等待的姿态。
“……我写出了你。”少年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重新插回黑色外套的口袋里。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他微微歪了歪头,厚重的镜片上再次掠过一片模糊的云影反光,瞬间遮蔽了眼底那复杂的光芒。嘴角那点无辜的弧度消失了。
“是啊……”宁乐娘轻轻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悠长,像一声释然的叹息。她终于从蹲姿慢慢站了起来,风衣下摆掠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声响。站直后,她并没有立刻拉平衣褶,而是微微歪着头,目光依旧落在少年脸上。
“傻小子……”她又低声唤了一句,这次没有调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里面却裹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怜惜的东西。
“谢谢你。”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不是去碰他的头发,而是用指尖,极其轻缓地、拍了拍他黑色外套那略显单薄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郑重。
“生日快乐。”两个声音,一低沉一清冽,几乎在同一个微妙的节拍上响起,像两片羽毛同时触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少年厚重的镜片后,那双眼睛里的亢奋星火像被这简短的话语骤然浸湿,倏地暗沉下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宁乐娘的嘴角,极缓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更像是一缕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云层,在薄暮的水面上投下的一道极淡的痕迹。它点亮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阳光斜照,恰好将她脸上这抹极浅的弧度,映得清晰而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