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然而,就在这仿佛一切已成定局时——
一声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液体滴落在硬物上的声音,突兀地在这片被阴影和疯狂充斥的空间中响起。
莱茵脸上癫狂的笑容猛地一僵。
紧接着,她骇然发现,那颗悬浮在空中、原本应该规律脉动的漆黑巨茧,竟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搏动!就仿佛…被强行暂停了一般!
“什……?!”
莱茵眼中的狂热迅速褪去,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骇然与惊怒取代。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刚才,似乎有一丝带着奇异温度的液体,滴落在那上面。
手指触碰到脸颊,传来粘腻湿润的触感。
她颤抖着,将那只手缓缓移到眼前。指尖,沾染着一抹在苍白光线下,闪烁着微弱、却无比醒目光泽的金色液体。
液体粘稠,温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质感,正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流淌、滴落。
“……这、这怎么可能?!!”
莱茵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她猛地扭过头,目光疯狂扫视着四周——一望无际的平台,繁星点点的璀璨夜空,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黑色雾气,以及那些同样静止不动的阴影触手……
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从她右眼眼眶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金色液体!
“我的权能……我的力量……怎么……怎么又被冻结了?!不可能!她明明已经……!!!”
莱茵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而变调,她伸出左手,死死地扣住自己的右眼眼皮,用尽全力,试图将它闭合,阻止那些金色液体的流淌,但却都毫无作用。
金色的液体完全不受她这具身体控制权的约束,依旧源源不断地从眼眶的缝隙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答、滴答,落在洁白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金色痕迹。
“停下!给我停下!!你明明已经死了!连你的【数据】我都无法观测到,你不可能……不可能还有意识干涉我!!”
莱茵歇斯底里地嘶吼着,试图去压制体内那股突然涌现的古怪力量。但随即,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嘶吼声戛然而止。她的瞳孔,因为刚才一个瞬间掠过的可怕念头,骤然收缩!
她的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比起愤怒,更像是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与震惊。
“无法观测到【数据】……无法观测……”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视线时而聚焦在掌心的金色液体上,时而涣散地望向虚空,“是…是了!不是我‘无法’观测……而是你的【数据】……它根本就不是以正常状态存在于体内!你…你暂停了…自己的【数据】?!”
莱茵怔怔地攥紧右拳,左手不受控制地抵在唇前,牙齿焦躁地啃咬着自己的指尖,瞳孔因为惊骇不断震颤,“就像两块卡在悬崖裂缝中的石头,相互支撑,才没有坠落……我的权能,是我自身【数据】的一部分,是我干涉现实的‘手段’……而我刚刚,使用了这项‘手段’、‘侵蚀’另一个存在的【数据】……”
“外部的剧烈‘动作’,导致了内部‘环境’的改变……本就处于一种微妙‘暂停’状态的另一份【数据】……因为承载它的‘环境’被我的权能激烈使用,而发生了……‘松动’?!”
“它在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控制权’?!”
“不!不!!停下!给我停下!!这具容器是我的!!!呃呃呃啊啊啊!!!”莱茵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深深陷入头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不受控制地发出嘶哑的咆哮,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力,去镇压、去争夺那正在从“暂停”的桎梏中苏醒的、属于泽塔的【数据】。
但,她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完全压制!那股苏醒的数据,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此刻一点一点地撬动着她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是…是那只右眼!那只承载着【暂停】权能的眼睛!让它能毫无阻碍的穿透自己数据的防御与抵抗!
“呃啊——!!!”
莱茵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最终“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她的左手依旧死死按着右眼,但那金色的液体却从指缝中不断涌出。右半边身体的阴影物质,也开始出现不稳定地波动、逸散。
“不行……这样下去……我会被排斥出去!一旦…一旦我的【数据】暴露在【世外】,绝对…绝对会被‘那些家伙’观测到!!” 莱茵的思维在恐惧中疯狂运转,寻找着出路。
“离开!必须立刻离开这具身体!把我的【数据】送回我自己的身体!切断连接,然后我再慢慢收拾残局!没错!完成这些的时间足够!!”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涌现。她猛地抬头,充满血丝的左眼急切地望向之前那具旧躯所在的位置——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地面上那些已经被彻底撕碎、融化成一滩不断蒸发缩小、再无任何“容器”功能的黑色粘稠残留物。
仅存的希望瞬间破灭!莱茵顿时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原本的身体……在刚才就被洛羽彻底摧毁了!自己没办法回去!
“不……不!还有机会!还有……那个!” 她猛地将目光转向半空中,那个被阴影触手包裹、因为权能被冻结而暂时停滞的漆黑巨茧——洛羽还在里面!只要能将自己的【数据】注入她的身体,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或许还能以她的身体作为缓冲或跳板……
然而,这一想法刚从脑海中萌生,便又立即被残酷的现实击碎!
“不……不,我的、我的权能被冻结了啊啊!!”莱茵崩溃地将头狠狠撞在脚下的地面上,身体颤抖不止,“我现在根本……根本就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去操控它!”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那些构成巨茧的阴影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得模糊、滞涩!
想要触碰到洛羽,想要利用她,就必须先重新稳定对这具身体、尤其是对“权能”的掌控。而想要稳定掌控,就必须先压制、驱逐或“消化”掉正在苏醒的、泽塔的数据!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全力运转权能!
但是……权能被暂停了啊!!!
这是无解的死局!!!
“呃啊啊啊啊——!!!!”
莱茵彻底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发出绝望的咆哮。左眼瞳孔因极致的恐慌而疯狂震颤,右眼眼眶中,温暖而刺目的金色液体,源源不断地涌出,滴落,在她身下积起一小滩金色的水洼。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只差一步……明明已经快要成功了……”她嘶哑地低语,声音中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然而,就在她濒临崩溃边缘,意识因泽塔数据的“苏醒”与排斥而逐渐模糊、涣散之际,她那被无尽黑暗模糊的视线,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高塔】底部巨大镂空区域的中央——
地面上,一片已然干涸、但依旧能看出繁复轮廓的暗红色图案,刻印在苍白的地面上,刺入了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视野。
转移……
一个念头,顿时劈开了莱茵脑中混乱的黑暗!希望,在她心底死灰复燃!
没错!魔法!用魔法进行强制转移!就像上次…上次从【肃清者】手中逃走那样!不需要依赖权能本身!只要…只要【高塔】还伫立在那里!只要能在自己的【数据】被彻底排斥出这具身体前,重新绘制出那个转移法阵!就能…活!
莱茵眼中顿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她顾不上右眼流淌的金色液体带来的灼痛与虚弱感,也顾不上身体各处传来的撕裂般痛楚,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高塔中央那片残存法阵痕迹的区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呃……哈……!只要……!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每一次艰难的爬行,都伴随着指尖在光滑石板上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虚无与黑暗如同潮水般不断侵蚀着她的感官,视野边缘已经彻底被蠕动的黑暗所覆盖,只剩下视野中央那片暗红,指引着她最后的方向。
终于,在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十指指尖的皮肉早已翻卷、渗出暗红血液,残存的视野也仅剩下最后一丝苍白微光时,莱茵终究还是触碰到了那片冰冷的区域。
“哈啊……哈啊……咳、咳咳……”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仿佛要裂开的胸膛,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挣扎着,用血肉模糊的指尖,沿着地面上残存的痕迹,开始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勾勒、补充。
同时,一丝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魔力,艰难地从她体内挤出,小心翼翼地注入到那正在她指尖下缓慢成型的法阵纹路之中。
……
与此同时,集中地,城墙之上。
夜风呼啸,带着远方传来的隐隐喧嚣与焦糊气息。原本简陋的检查点入口区域,此刻已被肃杀的气氛所笼罩。
暗红色的魔法辉光将天空一角染上血色,也映照出下方那片严阵以待的森然阵列。身着制式精良铠甲、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以整齐划一的队形肃立,金属甲胄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面绣着阿塞克领土国徽记的旗帜,被牢牢插在检查点入口处的土地中,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这支已经就位的先锋部队后方,密林的阴影之中,沉重的脚步声、铠甲的碰撞声、低沉的号令声连绵不绝。更多的阿塞克士兵,正源源不断地从林间整齐踏出,向着检查点方向汇聚、列阵,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在所有队伍的最前方,一道挺拔的身影肃然挺立——正是小苏!
她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前这些面容被头盔遮挡、但眼神中透着坚定与战意的士兵们,盔甲下的胸口微微起伏,握着佩剑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头顶的长耳笔直地竖立。
“西尔雯大人!” 一名同样全副武装、头盔上带有队长翎羽的骑士快步上前,在距离小苏三步处立定,右拳击胸,声音洪亮,“侦察游骑兵已全部就位!先锋骑士团主力已完成集结,随时可发起突击!魔法使团第一、第二阵列已在后方预定位置展开,随时提供火力支援与屏障展开!后续各步兵方阵正在通过临时传送阵,预计一刻钟内全部抵达战场!请大人示下!”
“……明白!” 小苏声音清亮,穿透夜风,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士兵耳中:“立刻归队!准备战斗!”
她猛地转身,面向身后肃立的士兵,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在火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而凛冽的寒芒。她将长剑高高举起,剑锋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吼声:
“全体骑士团成员!听我号令——!!”
“塞洛东区邦城,自古以来,便是阿塞克不可分割的领土!此刻被困于城中的每一位平民,皆是阿塞克的公民!” 小苏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一张张面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更加铿锵有力,“今夜,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侵略,不是为了掠夺!这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保卫阿塞克的战争!这更是一场正义的战争!一场夺回我们的家园!拯救我们手足的战争!”
“长久以来,我们所忍受的屈辱!长久以来,我们所背负的艰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划破夜空:“——就在今夜!用我们手中的剑与盾!用敌人的鲜血!来彻底洗刷!彻底终结!!”
“先锋骑士团——”
“在!!!” 震耳欲聋的怒吼同时响起,气势磅礴!
“目标——集中地!全军——” 小苏将高举的长剑,猛地向前挥出,剑锋直指前方黑暗中那座轮廓模糊的城塞!
“突击!!!”
“——为了阿塞克!!!”
怒吼声、战鼓声、嘹亮的冲锋号角声,在这一刻轰然炸响,汇聚成一股足以撕裂夜空的洪流!大地在铁蹄与重甲的践踏下微微震颤,先锋骑士们跟随着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朝着集中地那紧闭的城门,发起了冲锋!火光、烟尘、金属的寒光,交织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