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想着，腹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她早上出门前喝的那杯茶起作用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婚礼正式开始还有大约四十分钟，应该还来得及。
她起身离座，沿着偏院边上的长廊往回廊方向走去。顺王府的格局她不太熟悉，只是凭借彩页中的路线图，她顺着一条游廊走了一段，看到前方有一扇小门，门框上方的木牌上写着“西院”两个字。
她推门走了进去。西院比前院安静许多，三面都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墙角堆着几摞青瓦。阳光照进来的时间短，地上还带着晨露未干的潮气。
她找到了一间挂着“洗手间”字样牌子的房间，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有抽水马桶、洗手台和一面半身镜。几分钟后她出来，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西院和偏院之间的那道月洞门时，她忽然听到旁边的花厅里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
她放慢了脚步。那花厅的门半掩着，窗纸透出里面的人影。她本不在意，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让她脚步顿住了。
“……她怎么还没来？这时间已经不多了。”
好像是金还的声音，这似乎是在说金老夫人。
肖露微微侧过身，退了一步，将自己藏到廊柱后，透过窗纸的缝隙朝里瞟了一眼。花厅里站着两个人。金还在来回踱步。他的对面站着那身形高挑的女人正是金凌。
金还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个焦躁的语气：“大姐，那班飞机早就落地了。这都几点了？”
金凌的声音传来：“你急什么？她一定会来的。”
“她万一不来呢？”金还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姐，她要是今天不来，我这戏不是白唱了？”
金凌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些：“我说了，就算她没赶上，也还有后手。她必须留下来。你不用管她怎么来，你只管把你该做的事做好。”
“可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闭嘴。”金凌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让她看到了，你打算怎么解释？你要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趁早收摊。她来与不来，都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事。”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我知道了。”
“你先出去。邱悦还在前面等你。”
“行，大姐。”金还的脚步声朝门口挪动。
肖露心里猛地一紧，她飞快地贴着廊柱，闪身到月洞门另一侧的阴影里。
脚步声从月洞门的方向过去了，偏院那边传来一阵人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融入了宴席的嘈杂里。
肖露在听不到脚步后，才从阴影里侧身出来。暗道，这金老夫人还能赶得上吗？
她走回偏院，在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
正院那边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鼓声，是那种传得极远的鼓声，一声接一声。宾客们的交谈声低了下去，有人站起来朝正院的方向张望。
偏院这边也有不少人站起身。一个穿制服的侍者从正院方向快步走来，低声催促着：“各位宾客，婚礼即将开始，请移步正院。”
肖露跟着人群向正院走去，人群的移动不算太快，前面的人在通道口被堵住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像一个流速缓慢的漩涡。她夹在人群中，目光越过前方宾客的肩膀，向正院主台的方向望去。
主台搭在正院北侧的台阶上，铺着大红色的地毯，背景是一幅巨大的金色“囍”字，两侧立着两排红烛，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主台下方摆着三把太师椅，正中一把空着，左右两把也空着，那是给长辈坐的。
肖露的目光扫过那三把空着的太师椅，然后收回，落在前方不远处金还的侧影上。
金还站在主台左侧的台阶下，他的目光隔几秒就往府门方向瞟一眼，他身边的艾琳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抚了一下。
那一抚似乎稳住了他。金还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在青砖地面上的位置逐渐偏移，阴影从廊柱根部慢慢拉长，快要伸到正院中央那块金色的“囍”字地垫边缘了。宾客们开始有人低声交谈起来，有人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主台上那三把空着的椅子。
“金老夫人还没到？”肖露听到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都这个点了。”
就在这时，府门外一阵喧哗，金还，金凌，还有艾琳都是同时向外走去，人群也纷纷跟随。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入，府门前聚集的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宾客们有人伸长了脖子朝那个方向张望，有人侧过身和同伴低声交换着目光。
金还的脊背在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猛地绷直了。他侧过头飞快地看了金凌一眼。
先下来的是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身形魁梧，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他们下车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守在车门两侧，微微侧身，留出通道。然后一个穿着旗袍的老年女人先探出半身，一旁边的保镖连忙伸出手，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一脚踩地。
她站住后，抬头看了一下门匾上的“顺王府”三个字，有一丝走神。
那眼神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记忆中的某个坐标是否还在原处。
金凌迈步迎了上去。
她走得不快，步伐不紧不慢，在金老夫人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欠身，唤了一声：“母亲。”
金老夫人的目光从门楣上的描金喜字上收回来，落在金凌脸上。肖露隔着人群，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微微颔首，幅度很小，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凌儿。”
金凌又向前半步：“母亲一路辛苦了。”
金老夫人的目光越过金凌的肩膀，扫了一眼府门内那些探头探脑的宾客，然后转向金凌：“有心了。”
金凌直起身来：“母亲，这也是想圆你一个心愿罢了。”
金老夫人没有接话。
“至少我们先拿回了老宅，”金凌在老夫人耳边说，“其他的事，必定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