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何事?”长孙无忌刚才见到这份密旨,就觉得不对。不是说李渊没有给李世民过密旨,而是在这个时候,与汉军对垒的关键时刻,忽然来一道密旨,实在太过蹊跷。
李世民暂时没有回答他,又从头到尾,将这道密旨看了一遍。颔下浓髯不再随风吹拂,因他牙关已然咬死,腮帮子紧绷,眸光像要烧穿这几行字。过了会儿,他喉结狠狠滚了一遭,才将气倒上来,张嘴时,嗓音沙哑劈裂:“父皇已令太子出关北上,攻冯翊。”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闻之,齐齐变色!
“甚么?”长孙无忌失声说道。
李世民说道:“父皇说,同官、华原相继失陷,长安大震,朝野惶恐,为安人心,不得不令太子领兵出关,以振军威!……父皇说,他给太子的令旨,是四天前下的。算时日,太子此刻应已出关北上了。”将密旨慢慢地折叠,攥在手中,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环视三人,“父皇还说,固知我此前所提的‘坚壁清野、待贼自弊’此策,实为上策,奈何民心不可不顾,士气不能不振,因令我军,亦不可再久驻折墌,宜当接旨当日,整兵东进,以呼应太子。”
长孙无忌瞪大了眼,说道:“这、……这如何使得!圣上、圣上怎会令太子出关北进?又令我军东进,接应太子?冯翊之汉贼,李善道亲统也,尽为汉贼之精锐,虎将云集,且又有屈突通所统之众,狼顾於潼关之东,太子若贸然北上,非但以卵击石,潼关或亦将危!二郎,圣上怎、怎会给太子下达此令?还、还……,还令我军也东进?方下二郎‘坚壁清野、待贼师老’此策,刚开始施行,若此际东进,前功尽弃不说,况今我军北则襄乐北有刘黑闼、高延霸等部虎视在侧,东则宜君、同官、华原诸地有徐世绩部凭险据守,我军又如何东进?”
房玄龄也沉声说道:“圣上素来明断,这两道军令却、却……”却什么?李渊是李唐的皇帝,他不敢再往下说,便将底下的话咽下,转而说道,“殿下,若太子北上,诚如辅机所言,胜败难料、潼关将危;而若我军东进,亦如辅机所指,殿下大计将毁於一旦,进退失据矣!当下太子已接令旨,或已出关北进,这件事也许已无法挽回,但我军东进之事,尚可再议。殿下,是否先遣快马,急奏圣上,力陈我军不可轻易出兵,恳请圣上收回成命,然后再定行止?”
“房公,你此策恐怕不可。”说话的是杜如晦。
房玄龄问道:“克明,何意?”
论年纪,杜如晦比房玄龄虽小几岁,其实小不多,然因杜如晦之所以能够得入秦王府,全赖房玄龄的举荐,故杜如晦对房玄龄素来敬重,言必称公,可这时却也只能当众反驳他的建议。
诸人只听杜如晦说道:“圣上既已下旨,便是金口玉言,若殿下再上表力陈不可,一则形同抗旨,二则太子所部当下可能已出潼关,正如长孙公所言,太子必非李善道对手,若太子兵败,潼关将失,而潼关一失,殿下‘坚壁清野’此策也便再无意义。故是,无论从遵旨、还是从大局出发,我军於今都只能依旨东进。”他向李世民行了一礼,语气苦涩里带着几分决绝,“殿下,东进,怕是不得不为之事了。并且,不仅是不得不为,更要从速。否则,太子一旦兵败,潼关万一有失,则殿下纵有万般谋略,亦将无所施矣。当断则断,不可再犹豫了。”
李世民闭上眼,扬起脸,深深吸了口气,半晌,睁开眼来,眼中已是决然之态,他喟叹说道:“太子若固守不出,纵李善道转攻潼关,我亦有策可解,奈何、奈何!罢了,父皇所忧者,朝野臣民之心也,此亦诚不可不虑之事。圣旨既下,太子既或已出关,事已至此,便也只能暂且依旨而行了。传令下去,点折墌精卒五千,调安定陇西兵万人,三日内完成东进准备,我亲率之,进往三水。辅机,你与玄龄留守折墌,务必稳住后方。克明随我同行,参赞军务。”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躬身应诺。
待三人起身,与李世民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与无奈。
一时诸人俱皆沉寂,只闻风卷过城头垛口,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座孤城叹息。
……
回到帅帐,长孙无忌等各去处置留守、出兵的军务。
李世民独在帐中,徘徊良久,提笔在手,蘸墨挥毫,笔走龙蛇,顷刻间草就了三道文书。
第一道是上给李渊的奏疏。
他在奏疏中详细叙述了当前“敌强我弱”的局势,再一次提出“坚壁清野”之策,指出在当前的危局下,只有此策才是唯一可用之策,恳请李渊立即收回成命,速令李建成还师潼关。
末尾写道:“儿臣世民再拜顿首:太子既已兵出,儿臣自不敢坐视,三日后将率步骑万五千众,谨遵父皇之命,东进三水。唯今汉贼势大,其锋正锐,诚不可与争锋也。坚城而守,候贼之疲,尚有取胜之机,若轻出浪战,恐有国灭之虞。故儿臣斗胆,乞请父皇宜再降旨,收回成命,改令太子撤还潼关,以待时变。伏惟父皇圣鉴,儿臣世民泣血谨奏。”
第二道是给李建成的书信。
兄弟两人的关系,虽前时得了李渊的亲自调和,也只表面过得去罢了,实则仍不和睦,暗流汹涌,故李世民这封信的措辞就颇是谨慎。他以“臣弟”的谦卑口吻,先赞颂了一番李建成守潼关的功绩,随后笔锋一转,写道:“今贼势猖獗,非一战可定。太子若轻出,恐堕其计中。臣弟已奏请父皇,改令太子固守潼关。唯不知父皇之意何如。圣旨若下,乞太子当即还潼关;圣旨若不下,则请太子慎行,勿轻敌冒进。臣弟将引精锐,赶赴三水,为太子策应。”
第三道是檄令,写给留守北地郡的李孝基、独孤怀恩等人。
檄令的内容两个部分。首先,简略地告诉他们,自己将引兵东进三水;其次,令他们务必固守城池,刘黑闼等部汉贼若趁机进攻,必须坚决阻击,寸土不得有失。末尾特意加了一句:“襄乐、定安为北地门户,北地为折墌之屏障,二城万不可失。若有闪失,军法从事。”
三道文书一气呵成。
李世民搁下笔,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又亲自封上火漆,随之交给帐中侍吏,令即刻皆以八百里加急发。做完这一切,待侍吏领命而出,他自也到了帐门口,向外眺望。
不知何时,夜色悄然已临。营中火把次第亮起,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越过军营,远方的天际线已隐没在墨色之中,城头上的旌旗在风中翻卷,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擂鼓。
……
渭水北岸。
李建成的大军刚刚渡过渭水,万余步骑沿着河滩铺展开来,正在集结,准备筑营,人声马嘶,一片喧嚣。中军临时搭起的帐幕中,烛火通亮,李建成在与诸将商议下一步的行军路线。
便在这时,帐外亲兵大声禀报:“殿下,斥候急报!”
诸人停下议论,李建成令道:“进来。”
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校尉急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喘息未定便急声道:“殿下!冯翊急报!”
“报!”
这斥候校尉应诺,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将声音略略稳住,便禀报说道:“殿下,李善道亲率步骑,兵分两路,已於日前出冯翊营。李善道亲率主力一路,沿洛水北岸东行;秦敬嗣率偏师与其夹洛而前,亦向东行。两路兵马号称十万,实约一两万,然皆精锐!”
李建成大吃一惊,说道:“李善道出兵竟如此之速?”
“殿下,李善道恐怕不是闻我军出兵之后,才出兵的,说不得,他是在闻我军出兵之前,就已定下出兵。”韦挺沉吟说道,“两万之众,岂是仓促之间能调动的?且李善道此人,用兵向来谋定而后动,此番出兵,必是早有定策!……两路兵马皆向东行,他这是要去朝邑!”
不用韦挺说,对这一点,李建成自是也能看出。
他脸上惊容未消,凝作一层更深的阴翳,目光阴沉地向帐中沙盘上张了一张,说道:“朝邑!他若是兵向朝邑,我军?”话没说完,帐中文武却皆能明了其意。
果如于志宁等所料,李建成此次出兵,选择的进兵路线,正是洛水东岸。则如果李善道兵向朝邑,而又李建成部继续北进,两军便正好是会迎头相撞,在朝邑以南、洛水之滨狭路相逢。
帐中一片沉默。
诸将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偷眼看向旁人,无人率先开口。
李建成等了片刻,见无人应声,愈发焦躁,便看向王长谐,点名问道:“长谐,你怎么看?”
王长谐犹豫了下,叉手说道:“殿下,末将以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末将以为,既然汉贼出乎意料,竟然已出冯翊,摆在我军面前的,不外乎就是两个选择。一则,暂驻此地,以观汉贼动向;二则,趁其兵马才出,催军急进,以抢在其前,先占据阳洪渡等地。”
“阳洪渡”,是李建成部现所在之地,与朝邑之间的一处要隘。
李建成听了,不置可否,又问李袭誉、慕容罗睺等将:“公等各是何意?”
李袭誉、慕容罗睺、谢叔方、于筠、谢统师等人,彼此相顾,皆不敢轻言。稍顷过后,方相继出言,但也都只是没甚价值的话,或云,‘王总管所言极是’,或云“驻、进悉从殿下令旨”。
李建成的面色更加阴沉,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之上,沉闷声声作响,仿佛敲在众人心头,他目落在王珪、韦挺、崔民干等几个文臣的身上,正待再询问他们的意见。
却韦挺已抢先一步出列,躬身一礼,说道:“殿下,臣有一言。”
“韦卿请讲。”
韦挺走到帐中沙盘前,指了下朝邑位置,说道:“殿下,汉贼之此出兵,不论是早有定计,抑或因闻我军出兵而应战,既已出冯翊,分两路而来,我军而下,当务之急,便在於须当先定下战守之策,是战、是守?王将军刚才提出了两个建议。其一为暂驻观望,其二为急进抢占要隘。仆以为,二者各有利弊,但若论眼下之势,二者皆不可独选。”
“不可独选?”
韦挺说道:“正是。若独选暂驻,则我军坐失先机,待汉贼两路沿洛东、洛西,两面而下,我军就唯有撤退一途,此非圣上令我军出兵之意。而若独选急进,则我军前有朝邑、蒲津关为阻,东西为洛水、黄河所限,后又有渭水为堑,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灭之局!所以,仆以为,当以驻为里,以进为表,驻、进并用,表里相济,方为上策。”
李建成眉头微动,问道:“如何表里相济?”
韦挺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仆以为,永丰仓是我军进退的咽喉,一旦有失,我军便后路断绝,是故殿下须当即刻再拨精兵千人,还驻永丰仓,以加强仓城守备,进而确保我军退路无忧,此是‘驻’也。然后,我军再步步为营,沿洛东北上,阳洪渡等地若可据之,便据之,若不可,即以坚营,与汉贼相持。如有机可图,便相机而动,一击破贼;若无机可乘,或遇小挫,我军尚有永丰仓为后盾,亦可从容退保,不致大军覆没。此是‘进’也。”
“驻、进并用,表里相济。”李建成低声重复了一遍,目落沙盘上的永丰仓位置,看了几看,说道,“永丰仓为我军根本,确不可失。”问诸臣,“公等以为,韦卿此策可用否?”
却这韦挺此策,他说的挺好听,甚么“驻、进并用”,甚么“表里相济”,乍闻之下,好像是个攻守兼备的好计策,但帐中诸臣,谁听不明白?他之此策,究其本质,实际上分明是“畏敌如虎”,名为“进”,实为“守”,甚至可以说是“退”。他口口声声说“驻、进并用”,可驻的策,他讲得很详细,增兵永丰仓、遇到小挫就撤退;而进的策,却只说了“步步为营”、“相机而动”这等空泛之词,毫无实质内容。与其说是“驻、进并用”,不如说是以退为要。
便李袭誉皱起眉头,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他,说道:“韦公,你的这个进策说,步步为营,与汉贼相持,则以我之步步为营,若汉贼主力倾力来攻,我军如何应对?”
韦挺毫不犹豫,也直截了当地回答他,说道:“李公,仆刚不是说了么?如有机可图便攻之,如无机可乘便退之。永丰仓城坚粮足,前有渭水天险,东有潼关犄角,足可阻贼。”
“既如此,何不现在就退守永丰仓?还步步为营,进兵作甚?”
韦挺瞧了眼李袭誉,对他这句话,不做回答了。
如果能这么选择,当然是最好。
可有李渊令李建成进兵的令旨在,李建成又岂能一闻汉军将到,便不战而退?
“啪”的一声,传入诸臣耳中。
诸臣看之,是李建成拍了下案几,打断了李袭誉的欲待追问,但见他起将身来,决定已是做出,他环视诸臣,说道:“就依韦卿之策!再拨精卒千人,还屯永丰仓,加强守备。李公,率你部明日一早开拔,沿洛东北上,为大军先锋,遇险则据。其余诸军,我亲领之,随后跟进,前后呼应。若遇汉贼主力,不可力敌,便退守永丰仓,以图再举!”
李建成军令下达,帐中诸臣便不复多言,李袭誉也无话再说,应诺罢了,皆领命而出。
韦挺、王珪等也出了大帐,去处理后勤等军务。
李建成独坐帐中,望着被红黑小旗、明显黑多红少,插得密密麻麻的沙盘,久久不语。
帐外,洛水东岸的原野被笼罩在已然渐深的夜中。掠过旷野的风,带来筑营的嘈杂声。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北方,——是冯翊的方向,也是他即将踏上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