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当时最初,倒是没有提出他就下一步进战的战略构想。
他只是劝刘黑闼面对三路敌援之来,不可轻动,说道:“襄乐城坚,贼势强盛,若分兵四出,胜则未必能全歼,败则我军士气受挫,反为贼所乘。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又云:‘故兵贵忌轻进而求战’。不如暂守营垒,奏报圣上,待圣上令下,再定行止。”
唯刘黑闼彼时虽觉有理,仍存几分不甘。
前攻肤施时,区区一城,居然就耗费了几个月,——且最终打下此城,严格说来,靠的还不是他的能力,而是整体大势造成的李世民令段德操弃城,他已憋着一肚子火。
但不论如何,总算肤施攻拔了,他因奉旨又来打襄乐。这一仗,他原志在必得,欲待一鼓作气,打下襄乐,好叫圣上、汉军诸多大将都看看他刘黑闼的本事!若就此停手,他提着的这股劲,这口气,如何咽下?是以,尽管他觉得李靖所言有理,可到底不愿轻易放弃。
故此,当时刘黑闼直接就对李靖说道:“药师,你熟读兵法,所言自是有理。可就像俺前几天对你说的,攻下襄乐,干系到圣上攻略长安、砥定关中的全局!若仅因几路贼援,就向圣上呈奏,请求圣上定夺,岂不显得俺刘黑闼畏敌如虎,半点鸟用也无?亦令圣上失望!”
李靖回答说道:“大将军勇烈,靖素所深知。然今贼情如此,若强要战之,以仆愚见,绝非万全之策。”顿了下,他又说道,“况夫当前之势,非独襄乐之坚,更在定安等北地郡余下诸城之地。纵今可歼襄乐之外援,拔其城,攻下襄乐后呢?我军兵力已疲,定安诸地又如何攻取?因仆窃以为,与其执意襄乐,不若暂缓攻势,将实情奏报圣上,待圣上明断,方为上策。”
这番话入耳,刘黑闼先是眉峰拧起,正待反驳,却猛地想起了什么,目光便对上了李靖的双眸,定定地看了片刻后,慷慨激昂的神色产生了变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吟。他端起茶碗喝了口,再又看向李靖,已带玩味之色,忽然改口,说道:“药师,有件事,俺一直想问你。”
李靖应道:“大将军请讲。”
刘黑闼放下茶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笑非笑,说道:“圣上令你我率部南下会攻襄乐的圣旨到时,你我同在帐中接旨,……彼时俺瞧见,你眉头皱了一下。当时俺没多想,也就没有问你,但这一幕,俺却记得。如今回想,药师,你当时的这眉头一蹙,怕是不同寻常吧?”
“……,大将军此话怎讲?”
刘黑闼呵呵笑道:“药师!你我同攻肤施数月,你的脾性,俺不敢已了如指掌,但也知你素来沉稳,若非心有所虑,断不会在听旨时失态。却又今日,一闻贼援将来,你便力主缓进,甚至建议俺上奏请旨。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对攻襄乐有不同意见?”
李靖楞了下,他万万没有想到,当时自己仅仅皱了皱眉头,便被刘黑闼看在了眼里。这位主帅外粗内细,察言观色之能,当真不可小觑!他犹豫了下,终是起身一揖,神色肃然,说道:“大将军慧眼如炬,仆不敢隐瞒。就攻襄乐、北地此事,末将确有隐忧。”
“你之所忧,即你适才所言的‘当前之势,非独在襄乐之坚,更在北地余下诸地’!”
李靖回答说道:“大将军明察秋毫,此正仆忧。北地、安定两郡,系李世民苦心经营,数万唐军云集在此,据坚城而守,互为犄角。今纵攻破襄乐,北地郡尚有定安等城;又纵攻破北地,尚有安定之贼。如此层层推进,非但损耗兵力,疲惫士气,更恐师老无功,反为贼所乘。斥候探报,李世民帐下精锐,悉聚折墌,其意正在以逸待劳!兵法云之,进战之术,攻城为下。故是,仆诚以为,与其自陷北地泥沼,合乎李世民之意,何不如……”
“不如什么?”刘黑闼聚精会神地听着,问道。
李靖缓缓说道:“不如改攻潼关!”
刘黑闼一怔,旋即领悟,眼中精光一闪,说道:“你是说……?”
……
刘黑闼的奏疏呈到冯翊后,顿时激起了千层浪。
消息传开,诸将络绎赶到中军大帐。
多是来向李善道请战的。
单雄信头个来到,他大步入帐,佩刀虽然留在了帐外,为显示勇武,身披双层的玄铁重甲,甲叶摩擦间发出沉闷声响,脚步落地,震得地面微颤,单膝跪地,行罢军礼,他虎目圆睁,声若洪钟,高声说道:“陛下!刘大将军在襄乐遇挫,乃因兵力不足、援贼势众之故。臣请率本部步骑,星夜驰援襄乐,与刘大将军合兵一处,再攻襄乐,必能克捷!”
薛万彻紧随其后,也是披甲而入,甲胄铿锵,神色凛然,军礼行罢,厉声说道:“陛下!
臣闻刘大将军竟是上书,言称襄乐难拔,故不得不暂缓攻势,请陛下指示。臣斗胆,素知刘大将军猛锐,今却因一小城,而就暂缓攻势,诚不知其所以然也!臣敢请命,愿领精兵五千,直扑襄乐城下!臣虽不才,亦愿为陛下前驱,血洗城垣!若不能破襄乐,臣愿提头来见!”
焦彦郎等将也相继求见。
到了帐中,俱是和单雄信、薛万彻一般,个个踊跃请战,无不称“愿为陛下攻拔襄乐,生擒独孤怀恩,席卷北地”!——却焦彦郎此前本隶李靖,后助苏定方等攻打延安,延安克后,他便与苏定方率部从延安南下,亦赴临真;再后来临真告破,他与苏定方就从临真来了冯翊。
秦敬嗣也闻讯来到,虽他不像别人这般甲胄鲜明、杀气腾腾,进帐后,形态恭谨,但说的话也是请战之言,他说道:“陛下,如今唐贼连失华池、宜君、同官、华原,士气大挫,我军锐气正盛。襄乐虽小挫,不足为虑。刘大将军所言暂缓,请陛下指示,料系兵力不足所致。若得陛下增兵,襄乐指日可下。臣愿领本部人马,即刻西进,为刘大将军压阵。”
李善道端坐案后,听着诸将扼腕奋袂的请战,却始终没有点头。
他一边听着诸将络绎不绝的请战之辞,一边展开另外两道奏疏,反复细看。这两道奏疏,一道是随着刘黑闼奏疏一同送抵的李靖奏疏;一道是徐世绩两三天前从华原呈来的。
等诸将声浪渐歇,帐内重归肃静。
李善道这才放下奏疏,抬起头来,环顾诸将。
他没有回答他们的请战,而是看罢诸将,看向于志宁,笑问说道:“仲谧,你说呢?”
于志宁一直在帐中,闻言起身,叉手说道:“陛下,诸将忠勇可嘉,然兵法云,‘能战者,求之於势,不责於人,故能择人而任势’,是乃兵战,非仅凭血气之勇,要在审时度势。刘大将军在襄乐遇挫,实因敌据险固守,外援未绝,若此时增兵相助,恐陷胶着,不仅徒耗锐卒,更反或中李世民下怀。臣以为……”他略看了眼李善道案前摆着的这两道奏疏,说道,“刘大将军暂缓、请旨,非为怯战,实乃待势。李靖、徐世绩皆智谋之才,不如看看他俩怎么说。”
李善道抚须而笑,指了下这两道奏疏,说道:“药师、懋功怎么说的,我已知晓。”他拈起其中一道,扬了扬,“这一道,是懋功的。”又拈起另一道,“这一道,是药师的。”顾看诸将,“但公等尚且不知。伯褒,你上前来,将这两道奏疏给诸公念一念。让诸公也听听。
薛收应诺,上前接过两道奏疏,展将开来,各念了一遍。
先念的徐世绩的奏疏。
徐世绩的奏疏言辞恳切,分析透彻,言云:华池、华原诸地虽克,然李世民已在北地、安定两郡构筑连垒,互为犄角。陇西诸郡兵马已陆续抵达安定,合计其众不下四五万,粮秣器械充足,士卒凭险而守。若此时继续强攻北地郡,必将陷入逐城争夺的泥淖,伤亡必巨。
因他认为,这种情势下,与其在坚城之下与敌周旋,不如改而寻找野战歼敌之机。
他提出,潼关李建成所部被困关中日久,士气低迷,相比李世民,李建成在其军中的威望也不如之,故而,何不暂时停下对北地郡的攻势,转以潼关为突破口?
潼关是长安的东边屏障,如果改而进攻潼关,以汉军当下的兵锋,较之潼关守军的士气,未必不能一举破关。而一旦潼关被攻克,汉军的两翼之一就能得到安全上的保证,到时就算李世民还在北地、安定两郡负隅顽抗,汉军也可以进逼长安了。退一步说,即便潼关未下,可李世民必不敢坐视长安门户洞开,定会分兵来援。届时,汉军也可以化被动为主动,改攻坚为野战,於野战中将其歼灭。此乃“避实击虚,诱敌出击”之策也。
读罢徐世绩的奏疏,薛收接着读李靖的奏疏。
李靖的奏疏比徐世绩的奏疏,言简意赅,但是两人的见解却如出一辙。
他言云:王师入关虽已久,然吊民伐罪,救民出於水火,所向皆克,陛下赏罚严明、抚恤周至,士气愈盛。则当此之时,臣愚以为,与其攻坚城而自耗,不如转寻战机於动中。宜舍襄乐之坚,转取潼关之虚。李建成所部,兵虽号称数万,实则久困关隘,士气颓靡,内乏战心。若陛下亲挥冯翊之众,进而攻之,李建成必惶急求援。长安之众,仅足自守,李渊势将召李世民往援。李世民若援,则不得不弃其坚城与我野战於旷野之间;如其不援,则陛下便可全力攻破潼关。潼关既破,长安门户洞开,李世民在折墌纵有铜墙铁壁,亦无济於事矣。
却这两道奏疏,薛收念罢,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方才请战的诸将面面相觑,原本激昂的战意,被这冷静的剖析浇熄了几分。
单雄信愣了愣,挠了挠头,说道:“懋功和李大将军,一个意思?不打襄乐,改打潼关?”
李善道点了点头,说道:“正是。他二人不约而同,都主张暂缓对北地郡的强攻,转用兵锋於潼关。雄信兄、公等,我反复思量,深以为然。李世民在北地、安定构筑连垒,分明以逸待劳,等着咱们去啃他的硬骨头。此前我意先歼李世民,系唐军长安、潼关、折墌三地之中,李世民最为棘手,故欲先除其强,然后长安唾掌可得!於今观之,只襄乐一城,却就这般不易攻取,若仍欲图先歼李世民,恐非旬日可下,且诚然反堕李世民彀中。
“懋功、药师之指,实乃洞若观火。先歼李世民此策,现下看来,实非上策。既然如此,懋功、药师所提之转取潼关此策,便可用矣。正若他两人所言,潼关乃长安咽喉,李建成守之,兵疲意沮。我军若以雷霆之势压境,李建成必惊惶失措,飞书求援。李世民若援,则离其坚垒,彼时野战决胜,我军中有公等虎将,何惧之有?其若不援,潼关得之,我军便可直扣长安。无论他作何选择,主动权都在我而不在彼。懋功、药师此策,才是真正的上策!”
说完,他环视帐下诸将,见众人神色已由先前的躁动转为沉凝,抚须笑道,“公等以为如何?”
帐中诸将各自琢磨。
很快,单雄信猛地一击掌,大声说道:“陛下说得是!李世民这小狗缩在折墌不出来,咱们就去打潼关,把他引出来打!他若不出来,就把潼关端了,直捣长安!这买卖划算!懋功这主意妙!臣服了!敢问陛下,何时进兵潼关?臣愿为先锋,为陛下头一个杀上关去!”
李善道微微一笑,见薛万彻、焦彦郎、秦敬嗣等,或眼中也露出了然之色,或紧忙跟着单雄信转而请为攻潼关先锋,帐中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便抬手虚按,示意诸将稍安,说道:“既已定策,便当速行。下旨黑闼、药师等部,允其暂缓攻城,可后撤筑营,严密监视李世民动向;下旨屈突公,命其整顿潼关方向兵马,准备接应。另传令懋功,命其加强华原、同官、宜君防备,以防李世民出奇兵袭我侧后。”下过这三道令旨,他按住案几,将身站起,朗声下达了最终决断,说道,“传令三军,整顿兵马,三日后,我亲率大军拔营,兵进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