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钱燃起的火苗噼啪跳动,青蓝色的火焰在漆黑的夜里摇曳不止。就在火光升腾的刹那,小东恍恍惚惚察觉,身旁竟立着两道人影。
夜色浓如泼墨,可在冥火的映照下,那轮廓愈发清晰——起初是孤零零一人,转瞬便化作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小东只觉神魂恍惚,分不清自己是醒是梦,是在人间还是归了幽冥。
“我的儿啊,你还好吗?你可算回来了……”
一声轻唤飘入耳中,声音温柔得刻入骨髓,熟悉到让他心口剧痛,却又因分离太久而透着隔世的陌生。
“妈!是您吗?”小东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赫然看见了日思夜想的父母。
母亲鬓边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父亲身姿挺拔,眼神温和,正静静望着他。
积攒多年的泪水瞬间决堤,小东嘶吼一声,扑上前想给父母一个紧紧的拥抱,可每前进一步,父母的身影就向后退一步,虚浮如烟,触手不可及。
“儿啊,回来就好,能看着你平安,我和你爹就放心了。”母亲面容平静,眉眼间全是释然,“这些年,我和你爹魂牵梦绕,四处寻你,如今你总算归乡,执念可解了。过去的苦难,都放下吧,别再困着自己,好好过日子,重新开始。”
“我的儿,听你娘的话。”父亲声音沉稳,带着一生未改的坚定,“我们心愿已了,该走了。往前看,莫回头,大胆走下去。”
小东泣不成声,只能死死盯着父母的身影,恨不得将这模样刻进魂魄里。
渐渐地,纸钱燃尽,火光黯淡,父母的虚影如轻烟般一点点消散,融入无边夜色。小东疯了一般抓起大把冥币重新点燃,可火焰再旺,也再也照不出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了。
待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小东颤抖着伸手,抓了一把父母坟前的黄土,又捧起一抔燃尽的香灰,小心翼翼揣进上衣内袋——这是故土,是根,是阴阳两隔,唯一能带走的念想。
没了火光,黑夜更显浓稠,可头顶无月,星辰却亮得惊人,一颗颗悬在墨色天幕上,清冷又诡异。
小东起身返程,沿着蜿蜒崎岖的山间小路缓步下山。
走着走着,他脊背一凉,分明感觉到有东西在身后尾随,气息阴冷,无声无息。
小东猛地驻足,回身沉声喝问:“何方朋友?鬼鬼祟祟作甚?有话直说!”
话音未落,黑暗中接连浮出几道模糊的身影,影影绰绰,阴气森森。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声音飘忽:“小兄弟,别害怕,我们无恶意。方才见你口袋里有刚烧的冥币,要么施舍几个,要么……劳烦你帮我们捎个话。”
这声音入耳,小东只觉异常熟悉,再看那轮廓,陈年记忆轰然炸开!
“你是……民贵二叔?开诊所的王民贵二叔?!”
“哎!对对对!是我!你这娃还记得我!”王民贵的魂体激动得晃动起来,语气带着急切,“你帮我给我儿亚鹏捎个话,就说他老家的坟屋漏雨了,叫他赶紧带工人来修缮修缮,再送点钱来!我在底下过得拮据啊!”
小东心头一震,恍惚间回过神——
王民贵……他什么时候走的?他儿子王亚鹏,又在哪里?
“二叔,我去哪儿找亚鹏?他怎么肯信我的话?”
“你不用直接找他。”王民贵急声道,“我早就给他托过梦,可他狠心,连理都不理。你去找老乡长王顺利,他能治得住亚鹏!”
“王顺利?他还在世?他比您还年长十几岁啊!”小东满心惊疑。
“在着呢,硬朗得很!”王民贵连连点头,“你多少年没回村了?他家就在我老家前院,盖的是小洋楼。你见着他,只说‘王民贵托告王亚鹏,坟屋漏雨,速修’,他一听就明白!”
“王顺利如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会信这阴司托梦的事?”
“你尽管去!”王民贵语气笃定,“我当年的阴宅风水,就是他亲自选的、亲自看的,他最懂这些!拜托你了,小兄弟!”
小东看向他身后那几道饥肠辘辘的阴魂,轻声问:“他们几位,也需要帮忙吗?”
“他们就是穷,惦记你口袋里的冥钱。”王民贵叹道。
小东当即把口袋里的冥币分出大半,撒在地上,看着几道身影欢天喜地地敛去,才转身下山。
回到丈母娘李翠玲家,小东心力交瘁,倒头便睡,一觉直睡到次日正午。
醒来时,他只觉浑身酸痛,满身尘土,像是从坟头土堆里滚过一般。
一家人立刻围了上来,满脸担忧。
李翠玲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汤清味浓,正是家乡的味道:“快,趁热吃,吃饱了,跟我们说说,昨晚到底遇上啥事了?”
赵彩玲也急声道:“昨晚你回来得那么晚,问你话也不答,倒头就睡,浑身是土,吓死人了!”
小东刚要端碗,猛地瞥见自己双手黑乎乎一片,凑近一闻,满是冥纸焚烧后的焦糊香。
他心头一凛,连忙下床洗手洗脸。一掏上衣口袋,黄土与香灰簌簌落下,正是昨夜从父母坟前装来的那一把。
小东默默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冲了个热水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回来端起面条狼吞虎咽。一碗热面下肚,他长长打了个饱嗝,才缓缓将昨夜坟前遇魂、阴魂托梦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翠玲听到“王民贵”三个字,脸色骤变,满眼错愕:“你真碰见他了?他已经走了整整三年了!自从他走后,他那个不孝子王亚鹏,连一炷香都没给他上过,人影都没回过村!小东,你还记得王亚鹏吧?”
“记得!我怎么不记得!”提到这个名字,小东眼底瞬间翻涌恨意,咬牙切齿,“就是他害了我,害了薇薇!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那小子现在在城里混得人模狗样。”李翠玲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屑,“他爹活着的时候,花钱给他买了差事,不知道托了什么关系,现在手里还有点实权,嚣张得很。”
“对了,民贵二叔让我给王亚鹏带话修坟,却说让我先找王顺利,说只有他能使唤动王亚鹏。”小东沉声道。
“王顺利?就是他家前院那个老头?”李翠玲眉头一皱,“那人可不简单!最早是咱们乡的乡长,后来一路往上爬,在城里当了实权大官,现在退休回乡养老了。王亚鹏那个位置,十有八九就是靠他的关系弄来的。”
赵彩玲在一旁听得心惊:“这王顺利,来头这么大?”
“他是当年‘造反有理’那批运动红。”李翠玲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原本就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有点文化,靠着闹运动一步登天。当上乡长后左右逢源,最后在城里做了大官,退休后深居简出,可他家门口天天豪车不断,人脉深不可测。王民贵让你去找他……怕是门都难进啊。”
小东抬眼:“为什么?他家的门,很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