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叶明没有回京城。
他让老李把马车赶到固安县城南边的一个村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了车。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草顶,年头久了,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黄泥。
鸡在院子里刨食,狗趴在门口晒太阳,几个孩子蹲在土堆上玩弹珠,看见马车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
这个村子叫赵家庄,是赵大叔的老家。叶明上回来良乡的时候,赵大叔提过一嘴——他有个本家侄子住在固安,在李家当长工,干了好几年了,对李家的事门儿清。叶明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觉得这个人也许能派上用场。
赵大叔的侄子叫赵拴牛,三十出头,黑瘦黑瘦的,脸上有块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颧骨。那是前年被李家的管家打的,用铁锹拍的,缝了七针。
赵大叔把人从田里叫回来的时候,赵拴牛正蹲在地头啃干粮,啃的是杂面饼子,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
他看见叶明,愣了一下,把饼子塞进怀里,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拘谨地站着,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叶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递给他。赵拴牛接过去,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但没舍得吐出来,硬咽了下去。酒劲上来,脸红了,脖子也红了,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在李家干了六年,什么活都干过,喂过马、种过地、修过房子,去年才开始跟着管家跑腿。李家的管家姓庞,叫庞德,四十来岁,是个笑面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李长山点头哈腰,对他们这些长工动不动就打就骂。
上个月,有个长工偷了李家仓库里的粮食,被庞德抓住了,打了个半死,扔在柴房里三天不给吃喝。那长工的老婆跪在李家门口求了一整天,李长山连门都没开。
赵拴牛说着说着,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他又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说庞德最近忙得很,天天往外跑,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前几天,庞德带回来一个人,在李家住了两天一夜,跟李长山关在书房里密谈,连饭都是送进去吃的。
那人走的时候,是庞德亲自送到村口的,两人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儿,说了好些话。赵拴牛没听见说什么,但看见庞德往那人手里塞了个东西,鼓鼓囊囊的,像是银子。
叶明问他那人长什么样。赵拴牛想了想,说瘦高个,颧骨很高,眉毛很淡,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叶明和王三对视了一眼。周先生。果然是他。
“那人来李家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赵拴牛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但庞德那天晚上喝多了酒,在院子里骂了几句,说什么“不识抬举”“早晚收拾你”,不知道骂的是谁。
第二天一早,庞德就从李家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了通州,有人说他去了京城,还有人说他在固安县城里找了个相好的。
但这人这么长时间没露面,钱也没领,月的钱还压在账房没拿走,不像他的做派。
叶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赵拴牛。赵拴牛连连摆手,说不敢收。
叶明把银子塞进他手里,让他帮他一个忙——在李家盯着,看庞德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赵拴牛攥着银子攥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把银子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叶大人,李长山这个人,心狠手辣。您要是动他,得防着他狗急跳墙。”
叶明点了点头,赵拴牛转过身大步走了。
从赵家庄出来,叶明去了固安县衙。孙知县正在签押房里批文书,看见叶明来了,连忙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叶明没坐,站在桌边把工地挖坑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
孙知县听完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汗珠,拿袖口擦了一把,说这事他不知道,他今天一早就去了城外的几个村子察看春耕,刚回来不久。
叶明看着他,孙知县的眼神躲了一下,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文书,手指无意识地在页边搓来搓去,把纸边都搓毛了。
叶明问李家最近有没有人来县衙找过他。孙知县说前两天庞德来过一回,送了两坛酒,说他家老爷听说知县大人喜欢喝酒,特意从绍兴弄来的,请大人尝尝鲜。
“酒你收了?”
孙知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叶明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孙知县的脑门上汗珠越来越密,拿袖子擦了好几回。
“叶大人,下官……下官不该收。”孙知县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酒呢?”叶明的语气不重,但很稳。
孙知县说在厨房里放着,还没开坛。叶明让他把酒退回去,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当着送酒的人面退回去。
孙知县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叶明眼神冷了一下,又咽了回去,站起来从签押房后头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坛酒,坛口还贴着红纸,写着“绍兴老酒”四个字。
他抱着酒坛站在堂前,像抱着两块烫手的山芋。
叶明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啦啦响。
他让孙知县把李家的底细查清楚,家中几口人,田产多少亩,跟朝中哪些人来往,在县里养了多少家丁,都给查清楚,半个月内报给他。
孙知县把酒坛放在桌上,拿起笔开始写,写了一半抬起头说有些事他也不知道,得让人去查。叶明说那就去查,查出什么写什么,查不出来就写查不出来,别编别瞒。孙知县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
写了没几行,忽然停住笔,抬起头看了叶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写了几个字又停住,咬了咬嘴唇好像下定了决心,低声说了一句:“叶大人,下官还有一事。”
叶明转过身看着他。孙知县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固安县正堂孙大人亲启”几个字,笔迹很熟。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盖了一枚私章,红彤彤的,印文是四个字——“积善人家”。李长山的章。
孙知县说这封信是前天送来的,送信的人是庞德。信里写的内容很简单,就几行字——“固安清丈一事,望孙大人高抬贵手。李某人感激不尽。薄礼一份,不成敬意,已派人送至贵府,请查收。”
叶明把信看了两遍,把信封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枚“积善人家”的私章。薄礼一份——他不知道李长山送的是什么,但能让孙知县坐立不安的,肯定不是几坛酒那么简单。
叶明把信还给孙知县,让他收好,明天当着李长山的面打开,念给他听。
孙知县愣了一下,问叶明这是何意。叶明说不为何意,就是让他知道,你送的东西我不敢收,你写的信我留着,你要是再敢动歪心思,这封信就是呈堂证供。
孙知县把信收进抽屉里,锁好,钥匙攥在手心里,指节攥得发白。他站起来朝叶明深鞠一躬,额头都快碰到桌面了。叶明没说话,转身出了签押房,走到县衙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城东的方向。
炊烟从城里的民房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经过,喊着“豆花”“糖葫芦”,声音拖得老长,在巷子里回荡。
王三从马车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叶大人,县衙后头停着一辆马车,挂着李府的灯笼。”
叶明往县衙后头看了一眼,巷口露出一截车辕,车帘遮得严严实实。李长山的人在盯着县衙,他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叶明上了马车,老李甩了个响鞭,马车沿着大街往城外走,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王三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那辆挂着李府灯笼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
叶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赵拴牛说的每一句话、孙知县写的每一个字、李长山信上的每一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马车出了固安县城,上了官道。跟在后头的那辆马车也在官道上出现了,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叶明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在车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沉闷,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震得王三耳朵嗡嗡响。
“回京城。”马车加快速度,把那辆跟着的马车甩在了后头。王三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辆马车也加快了速度,显然不愿跟丢。
叶明让老李靠边停车,马车停在了官道边上。那辆跟着的马车也停下来了,停在百步之外的路边,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头坐着谁。
叶明下了车,朝着那辆马车走了过去。走了十几步,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脸——瘦长脸,颧骨很高,眉毛很淡,下巴上一颗黑痣。周先生。
叶明停下脚步,站在官道中间,看着他。周先生也看着他,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几息时间。
周先生放下车帘,马车掉头,走了。不是往固安方向,是往通州方向。车轮扬起尘土,很快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三跑过来问要不要追,叶明摇了摇头说追不上,追上了也拿他没办法。他没犯法,没挖坑,没送信,没塞银子,什么把柄都没留下。
叶明转身上了马车,老李甩了个响鞭,马车往京城方向跑了。
王三蹲在车尾,手里攥着本子,把刚才那一幕记了下来——固安城外官道,午时三刻,遇周某马车,对视数息,周某离去,往通州方向。
写完了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抬起头看了叶明一眼,见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神情平静。手伸进怀里什么也没掏出来,就那么攥着,攥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