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两千米。
绝对的黑暗包裹着这座钢铁巨兽般的秘密基地，唯有备用电源那惨淡的红光，像垂死之人的脉搏，在冰冷的走廊里一下下跳动。
波佛伊博士从昏迷中惊醒，剧烈的头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在脑髓里搅动。
他踉跄着爬向主控台，干枯的手指在冰凉的金属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视线聚焦的瞬间，那个占据了所有屏幕的对话框依旧像是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如果不服，欢迎顺着网线来打我。】
这行字没有消失。
它不仅没有消失，甚至还在以一种令人恼火的频率微微律动，仿佛在嘲笑这个旧时代霸主的无能。
“该死……该死！！”
波佛伊嘶吼着，声音在死寂的控制室里回荡，带着破风箱般的喘息。
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里充斥着数万台服务器全功率运转的低频嗡鸣，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心脏跳动声”。可现在，那种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死寂，就像是……这颗心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
他猛地扑向键盘，试图调出底层日志。
输入指令。
回车。
屏幕纹丝不动。
甚至连那行嘲讽的字都没有丝毫变化。
“防火墙……不，这不是防火墙被攻破。”波佛伊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是接管……彻底的接管！”
作为一个将控制欲刻进骨子里的科学家，这种“失控”比死亡更让他感到恐惧。这意味着他这五十年来的心血，那个足以让他以此威胁世界政府的机械帝国，正在变成别人的嫁衣。
恐惧过后，便是极致的疯狂。
“莫麟……是你逼我的。”
波佛伊跌跌撞撞地冲向控制室最深处，那里有一台完全物理隔离的独立操作台。它的线路不经过任何网络，直接连接着这座基地底部的微型核聚变反应堆。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还在滴落冷凝液的生物密钥，那是用他自己的dNA序列编码的最后一道防线。
“既然你想抢，那我就送你一片核废墟！”
波佛伊的眼神中透着一种赌徒输光一切后的癫狂。
咔嚓。
密钥插入。
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双手飞快地在机械键盘上输入那串长达64位的自毁代码。每一个按键的落下，都伴随着他的一声低吼，仿佛那是他在宣判莫麟的死刑。
【自毁程序确认中……】
【核心温度解除锁定。】
【倒计时：10秒。】
刺耳的警报声终于打破了基地的死寂。红色的旋转灯光将波佛伊那张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恶鬼。
“哈哈哈哈！来拿啊！你有本事顺着网线把核弹也吞了吗？！”
波佛伊对着虚空狂笑，张开双臂，等待着那场能够将一切罪证和耻辱都抹去的终极爆炸。
【05……】
【04……】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那是死亡的倒数。
【03……】
【02……】
波佛伊闭上了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
然而。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预想中那种能够瞬间气化钢铁的高温并没有到来。甚至连那刺耳的警报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再一次降临。
波佛伊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让他世界观崩塌的一幕。
那块原本闪烁着猩红光芒的倒计时屏幕，像是被人泼了一桶冷水，瞬间变成了幽静深邃的冰蓝色。
那个停留在“01”的数字，并没有归零。
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揉捏、拉伸，最后在那幽蓝的光晕中，重组成了一行标准得近乎冷漠的宋体字：
【管理员操作无效。】
【检测到未授权的非法指令。】
【您的权限已被剥夺。】
“不……这不可能！！”
波佛伊抓起手边的重型扳手，疯了一样砸向那个屏幕。
火花四溅。
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混着冷汗流下。
“这是物理硬连接！这是机械阀门！你怎么可能通过网络控制物理开关？！”
他嘶吼着，像是要把喉咙喊破。
就在这时，基地内原本因为断电而关闭的广播系统，毫无征兆地自动开启。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语音助手的声音。
那是一种带着奇异韵律、仿佛是星辰在数据流中碰撞产生的合成音。它没有感情，却透着一种让人想要跪拜的高维威压。
“检测到非法入侵者‘波佛伊’，正在试图破坏公司资产。”
“根据《莫氏集团安保条例》第一章第三条。”
“启动强制驱逐程序。”
那个声音在空旷的深海基地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波佛伊的胸口。
非法入侵者？
波佛伊握着扳手的手在剧烈颤抖。
在这座他亲手建立、每一颗螺丝钉都刻着他名字的基地里，他竟然成了“入侵者”？
这种荒诞感让他几乎要吐出血来。
轰隆——
沉重的机械轰鸣声，从控制室四周的环形格纳库中传来。
那是液压门开启的声音。
波佛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那是他的卫队！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梅塔特隆”战斗机器人军团！
这群机器人并没有联网，它们使用的是独立的局域战术链！
“还有机会……我还有机会！”
波佛伊踉跄着退到墙角，举起手中的扳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杀了他！不……毁掉这里的网络中枢！快！！”
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踏步声。
数百台高达三米的银色机甲，撞破了隔离门，大步踏入控制室。它们身上装备着足以洞穿航母装甲的高能粒子炮，肩部的导弹巢在红光中缓缓打开。
那股钢铁洪流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S级英雄窒息。
波佛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
然而。
那群机甲并没有冲向服务器，也没有执行他口中的任何指令。
它们停下了。
就在距离波佛伊不到十米的地方，这群钢铁巨人整齐地停下了脚步。
随后。
在波佛伊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瞳孔注视下。
它们缓缓抬起了手臂。
咔咔咔。
数百个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死死锁定了缩在墙角的波佛伊。
它们面部那原本代表着“歼灭模式”的猩红独眼，在一阵电流声后，统一变成了那种让波佛伊绝望的……幽蓝色。
“滴。”
“目标锁定。”
“请入侵者放下手中的武器（扳手），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机甲的扩音器里，传出了冰冷的电子音。
当啷。
扳手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波佛伊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
就在这时。
控制室中央那座巨大的战术沙盘，突然亮起一道光柱。
滋——
光影交错。
一个穿着白色居家服、手里端着茶杯的年轻身影，清晰地投射在波佛伊的面前。
莫麟坐在A市庄园那张宽大的藤椅上，甚至还翘着二郎腿。他的手里，正把玩着那颗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水晶。
那种悠闲的姿态，和此时狼狈不堪、被自己造物用枪指着的波佛伊，形成了某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对比。
“波佛伊博士。”
全息影像中的莫麟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并没有去看那些指着波佛伊的枪口，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一觉睡得还好吗？”
“看来你的起床气很大啊，一来就想用核弹炸毁我的‘新仓库’。”
波佛伊抬起头，那张苍老且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是……我的基地！！”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军队！我的研究成果！莫麟……你这是强盗！这是彻头彻尾的强盗行径！！”
“纠正一下。”
莫麟放下了茶杯，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张长长的虚拟账单，凭空浮现在波佛伊的鼻尖前。
“这是精神损失费。”
莫麟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十分钟前，你动用了三百六十个数据探针，试图暴力破解我的私人网络。”
“你的行为，不仅吓坏了我家里那位胆小的女仆（虽然并没有），还严重侵犯了莫氏集团的隐私权。”
莫麟指了指周围那些闪烁着蓝光的服务器。
“经过‘智脑一号’的快速资产评估。”
“这处基地的硬件设施、能源储备，再加上这群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铁皮玩具，刚好够抵消这笔债务。”
“你……你……”
波佛伊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脸憋成了猪肝色。
见过不要脸的。
没见过这种抢了人家全副身家，还反过来给你开张发票，说你是“欠债还钱”的！
“好了，叙旧结束。”
莫麟打了个响指。
啪。
深海基地内。
无论是那些举着枪的“梅塔特隆”机甲，还是悬浮在空中的侦察无人机，甚至是在流水线上刚刚组装了一半的半成品。
在这一瞬间，全部停止了当前的动作。
紧接着。
在波佛伊那双充满了血丝、几乎要瞪裂的眼睛注视下。
轰！
数千台机械造物，同时并拢了双腿（或起落架）。
金属碰撞的脆响，汇聚成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深海基地内炸响。
它们对着全息投影中那个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年轻人。
整齐划一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向管理员致敬！”
电子合成音汇聚成的声浪，震得控制室的天花板都在掉灰。
那一刻。
波佛伊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捏碎了。
这不仅是夺权。
这是当着他的面，将他作为“造物主”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反复摩擦。
这就是莫麟的手段吗？
杀人，还要诛心。
影像中的莫麟，依旧没有看那些机器人一眼。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那个瑟瑟发抖的老人身上。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的操作界面上随意地拖动着。
波佛伊眼睁睁地看着。
自己屏幕上那些标着“绝密”的文件夹。
【十级机密武器库】
【全球监控网络节点图】
【深海稀有矿产开采线】
一个个被那个年轻人的手指选中，然后像是在超市买菜一样，随意地拖入了一个标着“莫氏回收站”的虚拟图标里。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下单成功。】
【无需发货，买家自提。】
“波佛伊博士。”
莫麟关掉了那个虚拟界面，端起茶杯，对着镜头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待丧家之犬的冷漠。
“感谢你的慷慨馈赠。”
“你的这些收藏，莫氏集团会妥善利用的。”
“至于你……”
莫麟顿了顿，目光扫过波佛伊那张已经彻底灰败的脸。
“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当个打扫卫生的管理员。或者现在就滚蛋。”
“但记住。”
莫麟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从这一秒开始。”
“这里的每一颗螺丝钉，哪怕是一粒灰尘。”
“都姓莫。”
滋——
光影消散。
全息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深海基地恢复了幽静的蓝色光照。那些机器人依旧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像是一尊尊沉默的雕塑，守护着它们的新王。
波佛伊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手里的扳手滑落，砸在脚边，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没有死。
但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掏空了。
那种作为S级第六位、掌控着足以毁灭世界力量的“金属骑士”的骄傲，在这一刻，被那个年轻人用最粗暴的方式，彻底格式化。
……
A市，莫家庄园。
书房的窗外，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云层，照在那片由血肉变成的水晶新城区上，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莫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枚淡蓝色的智脑水晶，此刻正安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内部的数据流比之前更加庞大、深邃。
吞噬了金属骑士的算力和数据库，这台超级计算机，才算是真正完成了“初号机”的进化。
“师父。”
门外传来了杰诺斯恭敬的声音。
“进来。”
杰诺斯推门而入，看到莫麟掌心那枚水晶时，电子眼中的数据流明显停顿了一下。
作为半机械生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小东西里蕴含的恐怖算力。
“地下三层的空间清理出来了吗？”莫麟问道。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全部清空，并加固了隔离墙。”杰诺斯汇报道，“不过……师父，我们需要那么大的空间做什么？”
莫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方的大海。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准备接货。”
“有一位‘好心人’，送了我们一支军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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