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内的漠然回答,令晓风长舒一口气。她真怕唐天毅说出“后悔”两个字,那样她反而会不知所措。
感受不出的恨意不代表不恨,能够从容相处的朋友不代表不会是仇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推进变得越来越复杂。
万幸,这一切终于就要结束了。
晓风扶着书架坐在了书案旁的椅子上,严肃询问:“你答应我的那件事,什么时候开始?”
唐天毅把手札丢到桌面,那件事他压根还没来得及考虑:“太心急了吧?”
武林大会刚刚结束,凌烟阁还有收尾的事宜要完成,唐若风这位少阁主在这个时候昏睡失忆,很难不令人起疑,也很容易被无意间的三言两语破坏了他们“想要的成果”。
“抹去记忆的过程需要一个异常安静且极度安全的环境,现在的凌烟阁人来人往,杂乱无序,既非绝佳的地点,亦非合适的时机。”
“我只有七天时间,这七天里,我需要看到结果。”
“两天以后,带他来这里。”
“这里?”
唐天毅推开书架,露出一道的铁门,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形状古怪的钥匙,插进门上的锁孔里,拧开了大门的机关。门后是一间练功房,他走到墙角将手伸进一个黢黑的圆洞里,中间的池座随即旋开成两半,现出一块看起来十分沉重的石板。
晓风没有提真气去试着拉了一下,不仅石板纹丝不动,还差点把自己摔倒。
唐天毅抓住她的手臂,冷冷来了句:“又逞强。”
石板下是一条暗道,通向的是一间弥漫着青石气味的密室。微弱的烛火驱不散寒气,晓风深入走进之后就感觉全身上下的骨头犹如被刀刮一般刺痛难忍。
阴森冷清,暗无天日,这里面的构造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这间石室,这条暗道,全部都是按照当初那间复刻的,除了新旧之外,再无半点差别。
这种新,不是初建成的新,而是从未被使用过的新。
陈而不旧,想必这样的密室在凌烟阁不止一间。
这是她第一次从外向内而入,层层阻碍,道道屏障,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闯进来,并非易事。
她不禁感慨:“如此严密的布局,来这里简直比登天还难。”
“难吗?不是有个人背着我偷偷摸索进来了?”
唐天毅至今都没有想通唐若风是如何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打开那道精心设计的复杂门锁闯进内室,那是他最满意的一环,拦住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拦住他。
“你应该去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问过?”
问过,却没有问出结果。
于是,恼羞成怒之下的他失去了冷静,不顾“双子星”的守护,做出了难以控制也不可追回的举动。他至今也不知道唐若风究竟是如何一步步破解机关、打开门锁找到密室的,但是他却已经能够理解是什么促使他做到那一切。
唐天毅避而不谈当初,将钥匙放进晓风掌心:“这里最合适,只要你能将他带来,我定如你所愿。”
晓风掂量着钥匙的分量,竟然觉得有些沉:“过程需要多久?”
“施针,确认,再施针,再确认过,至少也要两天时间。”
“两天,四天……三天。”晓风就这样掰算起时间,“真的是不多了。”
“还剩两天,现在反悔也不算迟。你的决定对他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我知道。”
“那又何必坚持?”
“或许是不想给自己留下任何念想吧。”
“你慢慢考虑,两天以后我在这里等你最终的选择。”
唐天毅背对着晓风向密室外走去,久久的宁静,他以为是她在思考的沉默。然而,身后的气息渐远,他才意识到不对劲。回头看,她根本就没有跟上来。
晓风昏倒在密室里,呼吸微弱,面色惨淡,整个人冰冷得像是刚走出冰窟似的。
唐天毅抱起她的时候,感觉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座不会融化的冰雕人像。
晓风需要寒气,但是她现在的身体已承受不住过多的阴冷。很难想象,她还要拖着这样一副随时会消殒的躯体坚持七天,坚持到将她的牵挂了结,将她的仇怨了断,将她的遗憾忘却。
唐天毅放她在练功房的软垫上时,她的身子不时颤抖着蜷缩成小小一团,眉头紧缩,哪怕失去意识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盯着这张虚弱而愁思的脸庞渐渐失神,孕育一条生命要付出的代价难以估量,更别说还要强行在某个阶段透过她的残躯来终止这个新的生命。
他不禁也开始怀疑自己替她做的决定对她而言是不是也不是一件好事。
走出暗室,半掩暗门,站在与晓风一门之隔的距离外看向墙面挂着的那幅重新装裱好的“青山流水落花图”默默叹气。他的自信被击垮,他的能耐捉襟见肘,在难以避免的死亡面前,他趋近绝望。
“风天扬,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一天到晚,真会给人出难题。
“菀菀,我认输了。我承认,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让她好好活下去。
“你们一家三口分别三年,是时候团聚了……”
一闪而过的念头,他现在只想给晓风一个彻底的解脱,也想给自己一个干脆的了断。一了百了,对所有人都有个交待。
只可惜,他做不到。
那只伸出去的手没有击出足以致命的一掌,而是卷起了书案上安静等待的手札。
单薄的纸页被烛火引燃,一点点卷曲,白色的边缘化为焦黑,簌簌落下。他亲手写下的傲慢在火光中扭曲,在亲笔绘出的得意在火温中消融,他仿佛听见了来自晓风的笑声,凄苦、苍凉却始终倔强。
坠落的灰烬托举出一簇明灭不定的火星,宛若扑火的飞蛾垂死之际最后的用力拥抱。
三年前的凝视,三年后的无视,隔空交叠的视线击穿了他的虚伪;
三年前的嗤笑,三年后的沉默,此刻的无声竟是比有声还要汹涌。
晓风说得没错,唐天毅亲手塑造的“三年辉煌”困住的不是她,而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