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札尔·科亚特尔退场了。以诺修斯没能赶上。
当他穿越吓人的大风暴、抵达暴风眼时,留在这里的只有奄奄一息的亚斯他录。
她的翅膀不翼而飞,但是从残留在背部的那点断肢来看,翅膀在消失前就已经染成了黑色。
加上她的尾巴、额头上的断角、手臂上的蛇和浑身上下流淌着的脓水,以诺修斯意识到这位女神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和其他金星女神不同,“亚斯他录”这个名字是被直接污名化的。
当她在《圣经》中被点名是邪恶的异教神,她就注定成为犹太教和基督教用来排他的靶子。
和与她同神系的倒霉蛋巴力一样,亚斯他录的原始神性在人们的唾弃中异变,逐渐被染上所谓的“可憎之物”,形象也因此从天神畸变为恶魔、堕落的天使。
而这一切都跟她本人是什么样的没有任何关系。用从者的固有技能来描述,那大概就是「无辜的怪物」。
先前看到亚斯他录手臂上的毒蛇,还有她那双眼睛时,以诺修斯就有预感,伊什塔·爱歌对她的迫害还没有结束。
因为亚斯他录这个名字是对女神的统称。
在女神们相继显现的此处,女神会选择使用亚斯他录这个名字,而非阿斯塔蒂,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即便她与阿娜特、亚舍拉融合,确实是以复数女神的形式存在,被污名化的这个名字也依旧是女神的耻辱。
“……”
在濒死之际,虚弱的亚斯他录朝以诺修斯投来目光。
为了听清她在说什么,以诺修斯走到她的身边。
只是稍微靠近了一些,迎面而来便是一股强烈的臭味。
该怎么形容这种气味呢……就好比浮满死尸的沼泽所发出的最强烈的瘴气那般。
让人感觉只是闻两下就会染上绝症、不治身亡。
以诺修斯稍微适应了一下,在亚斯他录脑袋旁边蹲下来。
“……你来得好快。真可惜,没能早点认识你。”
亚斯他录是笑着说这话的,看起来相当勉强。
这是什么意思,羡慕吗?
如果不是她一副马上就要嗝屁的样子,这话也许会被当成阴阳怪气也说不定。
“快在哪里?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结束?哈——”
亚斯他录突然像被呛到一般笑起来,身体抽了两下,爪子猛地朝以诺修斯甩过来。
以诺修斯眼睛都没眨一下,将她的四肢再次打断,身体也压进地里。
“啊,多谢……我快控制不了自己了……”
“如果不是死到临头陷入无法动弹的虚弱之中,连正常思考都做不到吧……”
亚斯他录说着很沮丧的话,艰难地闭上一只眼睛。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了。”
“伊什塔尔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就从她那张恶毒的嘴里听到了她的动机。”
“也因此,不敢相信。作为爱神,觉得她真是疯了,怎么能够痴狂到这种地步。”
“那个时候开始,我想我应该是讨厌你的。”
“因为你,伊什塔尔才会变成那副丑陋的样子,变成不折不扣的恶魔,连带着我们也一起遭殃。”
“被夺走头颅之后,对导致这一切的你,也有着牵连的怨忿。”
“但是真的见到之后,我又觉得……”
“伊什塔尔虽然浪费又虚荣、残忍又喜爱颓败,但唯独挑选男人的眼光还算不赖……”
“不管是作为爱神还是金星神……你真的……好耀眼……”
亚斯他录似乎彻底放松下来了,举起断掉的手臂,用完全不受控制的双爪触碰以诺修斯的脸庞。
“昨天,看见伊什塔尔和你在一起时的样子,我才意识到,她这一次也许真的不是胡来。”
“那个无法无天的女神,在很久以前就藏着巨大的遗憾。所以这一次,她才会对自己突如其来的纯粹爱恋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执着吧。”
“我一点也不想同情她,甚至无比憎恨她,但唯独这种感情,我竟然能够理解。”
“只是出于这一点,我才想这样拜托你——请好好解决掉这个超级大麻烦,好吗?”
亚斯他录双手用力地夹着以诺修斯的脑袋,看到他认真地点头才松开。
“哈,不敢想象,我居然还要给那个混蛋说好话……明明我会变成这个样子全是她的错。”
“看到了吗,这就是她给我下的诅咒。”
“之前一直没能跟你说上话,就是因为我怕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就会压制不住诅咒。”
“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
“因为那个横冲直撞的摔角女神,我连伊什塔尔都没见到就要完蛋了。”
“真是的……搞得我浑身上下全是气味,想亲你两下报复伊什塔尔都不行……辛苦你了,要忍着这股恶臭同我讲话。”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味道,手臂立刻垂落下去。
但是以诺修斯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了起来。
“——?”
亚斯他录瞪大了眼睛。
“……你这个人……对着这远超化粪池的恶臭也下得去口啊。”
“只是刚见过面,就值得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吗?真是个花心鬼。”
“想必伊什塔尔现在已经嫉妒到疯了,马上就要来处决我了吧。”
“啊啊……真高兴啊!既然如此,我就多说一些吧。”
“时间有点紧,你闭上嘴听我讲就好。”
亚斯他录笑得很恶劣。
“你知道那位羽蛇神为什么失败了吗?”
“因为我倒出了根本不属于我的毒酒。”
“亚述的女帝,塞弥拉弥斯,被视作世上最古老的毒杀者。”
“她与伊什塔尔,有着深切的联系。有时候还会被当作伊什塔尔的化身。”
“所以,你能够明白的吧?”
“足以毒倒羽蛇神的酒液,凭借那个凡人根本不可能做到。也和没有任何相关权能的我无关。”
“为什么,我却能够吐出那样的酒液呢?”
“因为——那样阴暗残忍的手段,被注入到我这替罪羔羊的体内。”
“原本应该是伊什塔尔的,但现在变成了我的。”
“她夺走了我的神格,又将世界对于我们的污蔑全部展示出来,刻在我的身上,连她自己原有的也要栽赃给我。”
“这便是我如此迫切于报复她的原因。”
“但是,对于你……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只是顺带。”
“伊什塔尔……从我们这里夺去金星的传承,包括这场圣杯战争,并不是她的目标,而是路径。”
“她,需要集合我们的权能,去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攫取超乎想象的资源,令她真正所需的‘机器’转动起来。”
“诸多运河(时间)被迫汇聚于此。列国四散的人被迫集结于此。”
“在她们所期待的原初的黎明之后,永恒的繁荣与昌盛将会到来。然而其背面,是更大的虚荣与颓废。”
“昔日伊甸将会化为仅有一株巨树的赤色荒原,在神的肉体中迎来末日。”
“人再也无法圆满,再也无法在终点里面得到安宁。”
“如果不想那样的话,就试着把这株巨树砍伐掉吧,正如它砍伐其他的树。”
“啊,没时间了。现在……离我远点……”
“我,快要……”
亚斯他录暴起,把以诺修斯推开。
以诺修斯看到她浑身肿胀不堪,皮肤破裂有如崩溃的橡胶。
随后,一棵巨大的“笋”从亚斯他录的皮囊中破土而出。
这根巨大的柱子有数千米高,表皮由密密麻麻扭曲的人体构成。只是无意间瞥到一眼,脑内便会充满层层叠叠的嗟叹和哀嚎。
如果说外皮相似还只是巧合,那镶嵌在柱体上的数个眼睛一般的晶体便完全确定了这个柱体的身份。
——魔神柱,亚斯他录。
但并不是盖提亚的魔神柱。眼前的这副惨状并不是那七十二根高次元情报生命体中的任何一柱降临。
答案只有一个——它来自于伊什塔·爱歌的诅咒。
被污蔑的女神亚斯他录和魔神柱亚斯他录当然不是同一存在,但伊什塔·爱歌将她彻底扭曲成了魔神亚斯他录的形状。
她简直无所不能,连所罗门的召唤术式都能轻松解析、复刻,用来彻底羞辱亚斯他录作为女神的尊严。
紧接着,以诺修斯看到,在至少是平流层的高空中,出现闪亮的十字星。
十字星旋转着,分成数颗,仿佛带着刺破天际的愤怒一般,熊熊燃烧。
它们排列成一排,彼此相连,形成一道厚重的极光。
魔神柱朝着闪亮的十字星,讥嘲、尖笑、幸灾乐祸。
再也无法忍受的极光自天垂落,一瞬间便将魔神柱压倒。
极大的重量和高热轻易碾碎了魔神柱的身体。但极光并没有消失,誓要将魔神挫骨扬灰。
这看上去像是一场天使对恶魔的审判,但实际上却是某人气急败坏的表现。
可是反过来说,即便它其实是某人气急败坏而降下的私刑,也总会有人觉得这很神圣。
以诺修斯理解了,伊什塔尔的看法。
如果说将「金星的君主」等同于「伊什塔尔」,那么在这里的每一个女神都可以充当伊什塔尔的侧面、伊什塔尔的替身。
而她们作为金星女神的神格,就是伊什塔尔想要回收的,“属于她的传承”。
可能在伊什塔尔眼里,金星杯就是左右脑互搏之战也说不准。
而即便在这所有女神当中,亚斯他录的神性也是和伊什塔尔关系最密切的。因为她原本的神性是「阿斯塔蒂」,和伊什塔尔说是同一神只也不为过。
那么,只要杀死作为「被污名化的女神」这个集体而存在的亚斯他录,和她作出最显而易见的区分,伊什塔·爱歌本人就会回归纯洁。
因为只要罪状被消除,无论如何怀疑,都无法成功证明。
那么,所谓的恶魔、邪神、大淫妇都会被洗清嫌疑,变回天使、天后、圣母。
亚斯他录“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吧。
所以伊什塔·爱歌只给她下了诅咒、夺走她金星的传承,却没有真的把她消灭或是吞并。
她将自己不好的东西一股脑倾泻到别人身上,然后当作垃圾丢掉。相反的,好的东西则全部占为己有。
真过分啊。
金星恶魔这一块。
哪怕是以诺修斯也看不下去,决定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
……好吧,其实他只是看到极光顶上有什么东西,准备取下来看看而已。
以诺修斯朝着天空跳起,用双脚在展开的极光上奔跑。
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踩到光之壁上面,还在数秒之内一路垂直跑到平流层上的?
以诺修斯自己都不知道。
他来到极光的顶端,用双手抓住即将逃走的十字星。
高速轮转的十字星令他的双手鲜血淋漓,其上所附着的高热烤熟他的双手。
但是这并不能令以诺修斯松手。
他与星星角力,把星星从天空上拦截下来,令极光在他的手中重塑形体。
这一刻,他仿佛征服了天空。
紧握着某样事物的双手,从闪亮的极光中抽出一把巨大的凶器。
凶器收缩,然后变化成一名沉眠的金发少女。
以诺修斯认出了她。
第七圣典的精灵,Seven,又称奈奈子。
而且是比之在希耶尔那里时更加成熟的样子。
但精灵按理来说不会自我成长,所以应该是自己更改的样貌。
问题是第七圣典为什么藏在加尔瓦略之星里面?
等等……
再回想光之断头台的展开过程,好像有哪里不对?
旋转的十字星,分成数颗……
……该不会,刚刚的加尔瓦略之星,就是这家伙释放的?
以诺修斯盯着奈奈子,面色不善。
似乎是感受到可怕的目光,怀中的少女颤抖两下,睁开了眼睛。
“——欸?”
“咿呀啊啊啊啊啊!好高啊啊啊啊!!!”
人马少女,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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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香,没事吧?”
被以诺修斯“遗弃”在驻地里的亚瑟大惊,连忙扶住差点倒地的沙条绫香。
原本以诺修斯说让他在这陪着沙条绫香的时候,亚瑟是有点不服气的,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但现在看沙条绫香这个脸色……主公真乃神人也!
亚瑟肃然起敬,虽然他就没下来过。
——但其实以诺修斯就真只是觉得不需要他而已。
“没,只是突然觉得脑袋晕晕的……”
沙条绫香捂着自己的额角说道。
女巫宗师在旁边一言不发。
毕竟,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总会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