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兽人半神在听到“至少十年才能回本”这句话后，原本因丰收而略显热烈的气氛，很快便冷却了下来。
暖房之中，符文板散发出的热量依旧让空气温暖宜人，可众人的神情，却明显变得凝重起来。
低声的议论在兽人半神之间蔓延开来，有不解，有犹豫，也有毫不掩饰的不满。
“十年……”
“太久了。”
“魔晶不是这样花的。”
最终，还是熊人半神率先打破了这层微妙的沉默。
他粗壮的手臂一挥，声音如同闷雷一般在暖房中回荡。
“既然这样，那我们还不如直接向世界城购买粮食！”熊人半神皱着眉头说道。
“用这些魔晶，能买多少现成的粮食？”
“建暖房周期这么长，前期还看不到收益，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他的话像是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其他兽人半神纷纷点头附和。
“没错，粮食现在又不是买不到。”
“我们有魔晶，有贸易渠道，何必自己折腾？”
“再说了，暖房一旦出问题，前期投入就全打水漂了。”
一时间，反对扩建暖房的声音，占据了上风。
站在一旁的马夫海姆和贝穆德斯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暗暗叹气，甚至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句。
短视。
在他们看来，这些兽人半神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眼前的魔晶得失上，却忽略了暖房真正的意义。
若是放在以前，谁能想到，在这样终年严寒、风雪肆虐的土地上，还能种出如此规模的粮食？
此刻，暖房之内温暖如春，麦秆残留的清香尚未散尽；而暖房之外，却是呼啸的寒风和厚重的积雪。
这种强烈的对比，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他们两人心里清楚，现在并不是开口争辩的好时机。
于是，马夫海姆微微垂下眼帘，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贝穆德斯同样神情平静，仿佛所有争论都与自己无关。
大概过了十分钟。
虎神泰格终于抬起了手。
这一刻，暖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你们太短视了。”虎神泰格的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清晰，“短时间来看，我们确实损失的是魔晶。”
他说到这里，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兽人半神，语气逐渐变得沉稳而有力。
“可从长远来看，我们得到的，是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手臂。”
“你们真的想让白月兽人帝国的粮食命脉，永远握在外人手里吗？”
这句话，让不少兽人半神心中一震。
虎神泰格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道：“现在世界城愿意卖粮食，是因为他们愿意。”
“可要是哪一天，局势变化，贸易中断，或者对方提高价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沉重。
“到那时，我们的民众饿肚子了，诸位，又该怎么办？”
暖房之中，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没有人再急着反驳。
不少兽人半神开始低头思索，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动。
熊人半神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虽然依旧有些不甘，却没有再出声。
虎神泰格说的，并非危言耸听。
粮食，始终是一个族群最根本的底线。
最终，经过短暂却认真的讨论，所有兽人半神达成了一致。
继续扩建暖房。
不仅如此，还将在白月兽人帝国境内，大规模开垦新的土地。
随着苏民纳邦与高岭邦并入帝国，经验丰富的人类农夫也被纳入体系，由他们带领兽人，寻找最适合种植的区域。
决定敲定之后，其余兽人半神陆续离开了暖房。
偌大的空间里，很快只剩下虎神泰格、马夫海姆和贝穆德斯三人。
“你们两个，觉得我这样做，对吗？”虎神泰格看向两人，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强硬，而是多了几分询问的意味。
马夫海姆和贝穆德斯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同时点头。
这一刻，他们的态度异常坚定。
虎神泰格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还是你们人类心眼子多。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话说出来？”
马夫海姆轻轻呼出一口气，坦然说道：“我们毕竟是人类。”
“若是在众兽人半神面前，直接反驳他们的想法，只会让他们心生芥蒂，对后续工作没有任何好处。”
“有时候，闭嘴，反而是最稳妥的选择。”
虎神泰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那你们为什么又愿意对我说实话？”
这一次，是贝穆德斯开口。
他的目光直视虎神泰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因为你，很可能会成为真正的神灵。”
这句话，让虎神泰格的心脏猛地一震。
他原以为，这两位人类半神对自己如此坦诚，是因为忌惮实力，或者迫于地位。
可此刻他才意识到，他们看得，比许多兽人半神都要远。
虎神泰格沉默了片刻，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庆幸。
还好，他们加入了白月兽人帝国。
随后，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可以离开了，并正式将后续暖房建设的具体执行权，交到他们手中。
马夫海姆和贝穆德斯没有多说什么，行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开。
他们心里很清楚，虎神泰格这样的安排并非随意。
由人类负责具体建设，兽人方面反而会更加警惕、更加认真地监督整个流程——不愿让人类“占便宜”的心理，会让他们把每一个环节都盯得死死的。
这对整体推进，反而是好事。
两人离开白月兽人帝国后，没有任何耽搁，径直朝着白石城而去。
不久之后，当他们远远看到白石城外那座空港，以及停靠在空港上的两艘庞大魔法飞艇时，脚步都不由得慢了下来。
流线型的艇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符文光辉，仿佛随时都会破空而起。
马夫海姆忍不住低声说道：“看来，我们终究还是小看白石城了。”
贝穆德斯轻轻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从一开始，我们就低估了他们的实力。”
“若是白石城有统一白月大陆的想法……”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脑海。
随后，两人整理了一下心绪，迈步进入白石城。
如今的白石城，早已不再禁止外人进入。
白月兽人帝国的半神气息，也都被魔法检测装置完整记录，通行顺畅无比。
不久后，他们便见到了安格。
“看来，暖房后续的建造计划，是交给你们两个了。”安格看着他们，语气中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意味。
马夫海姆和贝穆德斯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点头。
安格轻轻一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虎神泰格，确实不简单。已经有了我们人类皇帝才会具备的制衡心性。”
他之所以在两人面前如此直言，并不担心这些话会被传出去。
因为他很清楚，这两位人类半神，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两人听完安格的话，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相较于人类，兽人的心思确实要直来直去得多，虽然勇武果决，却也正因如此，在权谋与长远布局上，往往慢半拍。
很快，马夫海姆和贝穆德斯便进入了正事，将后续暖房扩建的整体规划一一摊开。
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详细列出了未来三轮暖房扩建的区域分布，还根据现有暖房的消耗情况，粗略估算出了所需的透明玻璃数量。
“按照这个规模，接下来一批至少需要三百万块标准玻璃板，后续扩建如果顺利，数量还要翻倍。”
马夫海姆一边说，一边将一枚记录用的魔法晶石递到安格面前。
安格只是扫了一眼，便点了点头：“数量没问题，我会让工坊优先排期。”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推诿。
这反倒让马夫海姆和贝穆德斯松了口气。
和安格打交道久了，他们也渐渐明白了一点——只要是他答应下来的事，基本就不需要再担心变数。
不过，轻松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马夫海姆很快皱起眉头，沉声说道：“只是现在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玻璃在运输过程中，总会因为颠簸而产生破损，不管我们怎么加固、怎么分箱，这种情况都无法完全避免。”
“尤其是从白石城到白月兽人帝国腹地，这一路地形复杂，时间又长，破损率只会更高。”
他说完之后，看向安格，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期待。
安格却只是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如果你们走的是陆运，这种问题，确实没办法彻底解决。”
“总不能让兽人法师一路护送，用魔法把玻璃悬在空中吧？那样的话，成本会比玻璃本身还高。”
这番话说得直白，却也现实得让人无从反驳。
马夫海姆和贝穆德斯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几分苦恼之色。
办法不是没有，比如增加运输次数、分批调度、甚至让高阶法师参与押运，可无论哪一种，最终都会让暖房的综合成本再度攀升，反而得不偿失。
“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马夫海姆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安格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如果是陆运的话——”
他说到这里，刻意把“陆运”两个字咬得很重。
可惜的是，此刻的马夫海姆和贝穆德斯，注意力全放在成本与损耗上，并没有立刻捕捉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商议完下一次提货的时间后，两人起身告辞。
在离开白石城之前，他们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城外空港。
两艘巨大的魔法飞艇静静停靠在半空港上，符文阵列在艇身表面若隐若现，像是沉睡中的巨兽。
马夫海姆的目光在飞艇上停留了片刻，却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安格站在城墙之上，目送两人离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都提点到这种程度了，他们居然还没反应过来。”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一旁的伊西忍不住问道：“大人，您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们说呢？”
安格摇了摇头：“有些话，直接说出来，反而不合适。”
“我们和白月兽人帝国表面上合作得很顺利，可实际上，他们对我们的戒备从来没有降低过，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要是我主动提出售卖飞艇，他们很可能会觉得我们另有所图，甚至怀疑这是某种布局。”
“与其让他们猜疑，不如让他们自己想到。”
伊西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另一边，马夫海姆和贝穆德斯在返回白月兽人帝国的途中，也终于开始反复咀嚼起安格的话来。
一路飞行，两人都显得有些沉默。
直到越过一片雪原，贝穆德斯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安格刚才的话……有点刻意？”
马夫海姆愣了一下：“你是说？”
“他说陆运不行。”贝穆德斯缓缓说道，“可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空运行不行。”
马夫海姆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你的意思是……飞艇？”
“很有这个可能。”贝穆德斯点头道，“玻璃怕颠簸，但空中飞行相对平稳，至少比马车在山地、雪原中行走要好得多。”
两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在同一时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马夫海姆低声道，“他这是在等我们自己开口。”
回到白月兽人帝国后，两人没有耽搁，立刻将自己在白石城的所见所闻，如实汇报给了虎神泰格，包括那两艘停靠在空港的魔法飞艇。
“飞艇？”虎神泰格微微挑眉，“这种东西，真的好用吗？”
马夫海姆立刻上前一步，语气认真：“如果有飞艇参与运输，玻璃的破损率至少能降低九成以上，暖房的整体建造成本，也会随之下降。”
“而且最重要的是时间。”
“原本需要一个月的路程，使用飞艇，最多一周就能抵达。”
这番话一出，暖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不少兽人半神面露震惊之色。
他们很快意识到，这种东西若是用在军队调遣、物资输送上，会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虎神泰格身上。
虎神泰格沉吟片刻，随后果断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去买几艘回来，先试试水。”
决定一下，便不再拖延。
很快，年轻虎神便带着马夫海姆、贝穆德斯，以及数位兽人半神，再次启程前往白石城。
此时，距离两位人类半神上一次离开白石城，甚至还不到三天。
当双方再次在白石城会面时，年轻虎神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你们白石城的飞艇，卖不卖？”
安格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像是在认真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才缓缓点头：“卖是可以卖的。”
“不过，价格不低。”他抬眼看向众人，“你们，承受得起吗？”
“多少？”年轻虎神皱眉问道。
“三百万魔晶，一艘。”安格平静说道。
“多少？！”熊人半神几乎是吼了出来。
“三百万。”安格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见众人神情震动，安格并未急着解释，而是继续说道：“你们不要只盯着眼前的价格。飞艇的意义，并不只是运输玻璃。”
“有了它，你们可以重新和其他大陆建立联系。白月大陆、紫月大陆、蓝月大陆之间，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大规模贸易了？”
兽人半神们沉默了。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空港上那两艘静静停泊的飞艇。
安格会意，抬手一招。
下一刻，伊西已经带着弓手团的战士们登上飞艇，符文阵列被激活，浮标低沉的嗡鸣声在空中响起。
巨大的艇身缓缓升空，很快便突破云层，攀升至千米高空。
兽人半神们紧随其后，落在飞艇甲板上。
当他们俯瞰下方逐渐变小的白石城与辽阔大地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心中悄然蔓延开来。
这，与他们凭自身力量飞行时所看到的世界，截然不同。
而站在一旁的马夫海姆与贝穆德斯，只是神情平静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