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王阳手里的微耕机转向手柄往下一拉。
突突突突---!
柴油机的排气管里呼呼喷出两道浓黑的烟,履带在湿泥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拐了个大弯甩尾。
小公主抓着把手玩得起劲,突如其来的急转弯颠得小身子一歪。
小丫头扶正了脑袋上的安全帽,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满脸写着意犹未尽。
“小囊君,怎么不转圈圈?”
“转什么圈,你二姐在幼儿园当山大王,把同班同学打了!”
王阳把微耕机开回后院,把小丫头从座椅上捞了下来。
小公主一听二姐出事,小肉脸紧绷起来,手按在腰间别着的儿童塑料玩具扳手上。
“打架架!”
小丫头挺起小肚皮,奶凶奶凶的嚷嚷,“二姐不怕!系几是大工头,系几去帮二姐修脑壳!”
“修什么脑壳,是去讲道理!”
客厅里,苏倩倩捧着平板电脑画图纸。
“怎么了阳哥?慌里慌张的。”
“城阳把班里的小胖墩拿三角尺抽了,现在正带着全班小朋友在教室里罚站面壁呢!”
噗!
苏倩倩嘴里的冰可乐喷了一茶几,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上课第一天打架可还行?
“卧槽?!真的假的?!”
苏倩倩一蹦三尺高,踩着人字拖鞋找包,“城阳平时连蚂蚁都不踩一只,文静的跟画里走出来的仕女一样,居然能动手抽人?走走走,开我车去,老娘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她!”
王德发刚从村委会回来,一听这事,眉头倒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大壮那孩子我知道,他爹是镇上开采石场的刘秃子,平日里仗着家里有俩臭钱,在村里霸道惯了,走,老子亲自去瞧瞧!”
。。。
十分钟后,幼儿园。
“什么玩意儿?我家大壮长这么大,老子连一指头都舍不得动,第一天来你们幼儿园,手背就被抽出了三道印子?”
一个剃着锃亮光头,脖子上挂着大拇指粗大金链子的中年胖子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坐着个浓妆艳抹,挎着爱马仕皮包的女人,心疼地搂着抽抽搭搭的小胖墩。
“林园长,今儿这事没完!必须把那野丫头的家长叫来!当面给我儿子赔礼道歉,还得赔精神损失费!不然老子明天就让你这幼儿园开不下去!”
林园长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湿纸,满头虚汗,“刘老板您消消气,我已经通知王总家了。”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推开了。
一道高挑利落的身影率先迈了进来。
苏倩倩身高一米七一,往门口一站,气场拉满,手里拎着一柄特大号不锈钢t型绘图角尺,眼睛微微一眯。
“大白天的在这号丧呢?吓唬谁呢刘秃子?”
刘老板一愣,扭头瞪眼:“你谁啊?”神经病啊?
王德发背着手走了进来,神色如常的扫了他一眼,“刘老弟,嗓门挺亮啊,在我的地界上,要砸我的幼儿园?”
刘老板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王家村这几年靠着王德发发家致富,整个镇上的公路,石料运输全仰仗王家的关系,哪怕是他采石场的石料,大半也是走王家物流的渠道。
刘老板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讪收回手,“王老哥。。。您怎么来了?这事跟您有什么关系?”
王阳单手抱着小公主走了进来,斜睨了他一眼,“挨你家大壮欺负的,是我家闺女!”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了办公室角落的小木椅上。
城阳公主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小姑娘双手交叠在浅蓝色的背带裙上,脊背挺的笔直,白嫩微红的小脸蛋上不见半点慌乱,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静静的看着众人。
在她身后的地毯上,散落着一堆实木积木,最中间是一座巍峨气派的缩小版含元殿。
而大殿最顶上的金色宝顶,正被小胖墩捏在手里玩出了裂痕。
城阳眼里闪过一丝委屈,但小身子依然坐的端正,只是轻声唤了一句:“王阳哥哥,倩倩阿姐,乔大伯。”
小公主在王阳怀里坐不住了。
小丫头哧溜滑到地上,脚底下的跑马鞋发出叽咕叽咕的炫目亮光。
小兕子拔出那把塑料扳手,挺着小肚皮,迈着小短腿,气势汹汹的冲到了城阳面前,像个小门神一样将二姐护在身后。
“不许吼二姐!”
小公主大眼睛圆睁,奶凶奶凶的举起塑料扳手指向刘秃子,“系几是大队长!系几敲你脑壳!”
苏倩倩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林园长都忍不住掩嘴憋笑。
刘老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那只比自己大拇指粗不了多少的玩具扳手,嘴角抽搐:“王老哥,这就是你们家的家教?小的动板子打人,更小的拿扳手要敲人脑壳?”
苏倩倩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不锈钢大角尺往茶几上一撂,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刘秃子,调监控了吗就在这满嘴喷粪?”
苏倩倩指着地上的积木城堡,“老娘是鲁省大学建筑系研究生!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一套斗拱,梁柱,重檐须弥座,严丝合缝全是大唐营造法式的最高规格!”
“城阳辛辛苦苦拼了一上午,你家那手欠的大壮跑过来,上来就要把金顶掰断!”
“城阳拿塑料尺抽他手背,那是教他什么叫规矩!在古代,这叫损坏御制重器,放现在也是寻衅滋事毁坏他人贵重财产!抽他三下手板都是轻的!”
刘太太尖叫起来:“再怎么着也不能动手啊!你看把我儿子手打得!”
此时,坐在椅子上的城阳慢慢站起身来。
“《礼记》有云:长幼有叙,各安其分。城阳入室之初,曾三揖以敬同窗。”
“此殿阁乃城阳耗时半日所筑,尊阁下之子欲取金顶,城阳已出言劝阻三次,言明此物有主,擅动非礼。”
“尊阁下之子非但不听,反言我爹有钱,砸了便砸,强行夺取,撕裂殿宇脊檩。”
说到此处,城阳小脸一凝,目光冷然看向大壮。
“不问自取视为窃,强索未允形同盗!”
“城阳奉师命暂代课长之职,执尺施以家法薄惩,一罚其贪妄无度,二戒其暴戾横行,三正班风学规!”
“敢问尊驾,城阳何错之有?!”
一番话掷地有声,辞藻严谨,古风浩荡!
别说刘老板夫妇,就连当了一辈子语文骨干的林园长都听傻了眼。
一个四岁的小女孩,不哭不闹,引经据典,几句话把一场小孩子抢积木的闹剧,拉升到了礼法纲常跟道德道义的制高点!
刘秃子张着大嘴,脑瓜子嗡嗡作响,硬是一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王阳笑着走上前,揉了揉城阳的小脑袋,“城阳真棒!国学没白学。”
“小孩子闹矛盾,原本也就是两块积木的事。”
王阳从裤兜里摸出一根草莓棒棒糖,递到了哭丧着脸的大壮面前。
大壮抽了抽鼻涕,看着那根粉红色的漂亮糖果,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想吃吗?”王阳笑着问。
大壮眼巴巴的看着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想吃可以,把积木金顶修好,然后规规矩矩给城阳道个歉。”
王阳晃了晃手里的糖果,“以后在这幼儿园里,听城阳的话,谁要是敢在班里欺负同学,城阳抽你手板,我给你发糖,干不干?”
大壮受不住这种诱惑,刚才那一尺子确实把他给抽服气了。
小胖墩挣脱刘太太的手,屁颠屁颠跑到积木前,两手把金顶端端正正放回了城阳手里,还学着城阳刚才的样子,笨拙的弯下肥腰鞠了个躬。
“城阳老大。。。对不起!我以后不敢了!”
小公主见状,大眼睛一亮,收起了手里的塑料小扳手。
小丫头很大方的从自己的背带裤大兜里掏出一根芝士奶酪棒,塞进大壮手里,拍了拍他的胖胳膊。
“乖乖听话!”
“系几大队长。。。罩着你!”
大壮一手拿着棒棒糖,一手捧着奶酪棒,高兴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当场反水:“妈!城阳老大最好啦!我不回家,我要跟老大搭城堡!”
刘太太尴尬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老板也是满脸堆笑,急忙掏出高档香烟递给王德发:“哎呀王老哥,您瞧这事闹的!误会,全是一场误会!小孩子之间玩闹,是我这当爹的粗鲁了!”
王德发摆手推开香烟,语气平淡:“孩子在学校学规矩是好事,真要是惯出一身臭毛病,长大了可没人惯着他。”
“是是是,老哥教训的是!”
阳光穿过树梢洒在幼儿园的活动室里。
城阳坐在桌旁,身边围了七八个流着鼻涕的小豆丁,大壮充当搬砖小工。
教室门口,小公主腰里别着塑料扳手,背着手,迈着轻快的小步子巡视着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