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蒂尼姆阴云不曾有一刻散去，但戈尔丁却能真切的感受到皎洁的双月的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 照射在男孩白皙的皮肤上，反射出漫长的虹光
男孩抱膝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他在吞吐中组织自己幼稚的语言，最后开口：“老师看过小说吗？或者东国的那些游戏……”
“……老师看过很多小说，法西里尔，很多很多。奇幻的或是写实的，都有。”戈尔丁放轻声音，生怕自己的声音带上些许质疑就会吓到法西里尔，这个可怜的男孩用同样可怜无助地眼神看着自己，像是一只曾经无家可归但又被捡到的小猫
“我……我就像是书里的人物，或者游戏里的。”法西里尔开始解释，戈尔丁听出他的声音是颤抖的，“而法西里尔，那个法西里尔是一个作者，我是主角。”
“法西里尔，你是那个作者的投影？”熟读文学的戈尔丁很快就明白法西里尔想要表达的意思
“嗯……作者不会直接出现在他的书中，但他会创造一个人物，一个主角，或是一个配角，借他的口去说自己想要说的话，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有些时候他就是作者，有些时候不是。”法西里尔抬眸，那双黑色眼睛澄净无暇，“角色要说的话是固定的，他没办法去违背作者的意思。”
“很有趣的解释。男孩，我们或许该指出一个漏洞。”变形者插话，“倘若作者需要一个角色来替他说话，那么他的性格必然是接近作者的，不是吗？那又何来违背之说？”
“我……”男孩不敢去看变形者盈盈笑意的绿色眼眸，它在阴暗中闪着光
“变形者，你写过书吗？”戈尔丁忽然发问
“我们曾经在伦蒂尼姆的一所大学里当过哲学教授，写过几篇论文。至于文学创作，很可惜，我们并不对这些虚幻的想象感兴趣。”
“角色是会失控的，变形者。”戈尔丁看着男孩苍白的脸庞，柔顺的黑发看上去毛茸茸的，“当作家赋予一个角色血肉，突破文字的情感与塑造的时候，他就会失控，不再成为作者的傀儡，而是一个真正的存在于文字记录中的人。”
“但这不是小说。”
“但是他会这么做。”法西里尔再次开口，“你说的对，这不是小说，我的性格也和法西里尔很像……至少有一部分。他允许我失控，不，我解释不了我和他的关系，我是他没有错，我有他的想法，他的记忆，但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失控的，属于他的角色。戈尔丁老师，在我出现在伦蒂尼姆里，被萨卡兹追杀的时候，是你救了我。我真心地感激和开心，我记忆里的爸爸妈妈是虚假的，但你，茉莉老师，其他同学都是真的。你才是我诞生到现在第一个接纳我的人。”
“法西里尔……老师很开心你这么想。”戈尔丁的情绪很复杂，她相信法西里尔刚才说的都是真诚的，但她觉得很不安
如果法西里尔只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角色，一个拥有作者意志的，被允许失控拥有自己想法的角色，那法西里尔这个作者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又为什么要让这个法西里尔向自己说这些？法西里尔本应该成为作者的口舌与眼
“我就很害怕，戈尔丁老师。法西里尔的记忆告诉我，你在想很伤心很伤心的事情。”法西里尔的眼里有什么在闪烁，“他，告诉我，你会死……戈尔丁老师，这是真的吗？因为我吗，因为我骗了老师吗？我……我真的很害怕……老师，我不想你走，法西里尔，法西里尔不想离开你。”
“……哦？”变形者似乎察觉到什么，理解与模仿让她可以完美的成为一个人，即使没有记忆，现在她忽然察觉到这个男孩身上发生的某种变化，变形者回忆着那个在文学里的名字
机械降神，还是作者下场？
“法西里尔？”戈尔丁也意识到这种变化正在发生，她站起身急匆匆地抱住男孩，“你怎么了？老师不会离开的，老师……”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戈尔丁老师。”法西里尔轻声说道，似乎是因为小脑袋埋在戈尔丁的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法西里尔，小法西，他从你身上得到了不在我计划里的……亲情。你给了他很好的东西呢。”
“你是……”戈尔丁睁大漂亮的眼睛，下意识后退几步。男孩不再抱膝，而是坐在椅子上晃荡小腿
“我是他口中的作者，或是游戏中操纵角色的玩家，协助者。”协助者法西里尔自我介绍道，“这只能算是最浅薄的比喻，我和他的关系远没有这么简单。我是他，他却不是我。他拥有我的记忆，却没有被它们束缚，而是脱离出来，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呵。”
男孩轻笑，眯起眼睛来：“就像是他说的那样，我尊重我所创造的角色，不会主动用所谓作者的力量控制他们的全部，只会在某些时候给予帮助，比如现在。”
“法西里尔呢？”戈尔丁声音颤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面陌生的男孩，“他被你……”
“嗯~嗯~”男孩摇头，“他还在，在某片段结束后，他就会回来。所以老师，不用担心他哦。而且我是来帮忙。”
“帮忙？”
“法西里尔，对于他来说，童年，父母的爱都是虚无的只存在于背景里的描述，是不真切的。你拯救了他，不，你成为了照顾他的人，他把你当做了亲人，戈尔丁，唯一一个亲人。他觉得你会死，也可能是我让他这么觉得的。但只有你知道，戈尔丁，知道你的结局。你这几天都在想什么呢，戈尔丁。想自己该如何赎罪吗？”
男孩跳下椅子，走过思索的变形者，来到戈尔丁面前。这个漂亮又脆弱的菲林，悲观又犹豫的老师躲闪着男孩澄澈的眼眸
“嗯……我这几天是在想，我该怎么去逃避。”戈尔丁甚至没用赎罪，而是用逃避来代替，“逃避我的罪，逃避那些因为我而死去的，却时不时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些人和名字。我接受不了。我可以去弥补，但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去面对他们的家人，我做不到再去出现在他们面前，大言不惭的告诉他们我要赎罪。”
“我们很困惑，戈尔丁。你宁可选择死亡也不愿意去面对。死亡没有意义。”变形者疑惑，她从来没办法理解那些自杀者的所想
“我知道，死了就是死了。我只是一直会去想，如果我一直去后退，一直用这样的借口来安抚自己，一直一直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一个尽头，到底什么时候我会发现我想要拼命去维持的旧的生活早就崩溃，退到什么时候我才能接受旧的生活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实？”戈尔丁很悲观，又是这么的感性而善于思索，“我该如何生活？我又该怎么去生活，在这一座由我所经历的一切铸造的迷宫当中，我又怎能不迷失，不恐惧？所以当我发现这一切都时候，放弃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不是吗？放弃生活，放弃它本身？这只是一个懦弱者无能的决定而已，一种看不到未来而绝望的逃避。我纠结于此，痛苦，悲伤，甚至盖过我对死亡的恐惧。所以我在想，我应该……”
“不要死。”男孩打断一切，声音清脆而颤抖，他回来了，“老师……不要死，不要。不要去想他们，看看我们，看看法西里尔。看看还在等待你的人，看看我。不要死。”
“法西里尔……”戈尔丁眼神复杂，还没等她开口说一句话，男孩便抱住她的腰，“……我做不到。我……”
“老师，看看我。”法西里尔央求道，“老师，你救了我，你救了法西里尔，一个新生的灵魂。老师，你如果要死的话，法西里尔会陪着你的，法西里尔……我会和你一起逃避。”
戈尔丁无言，心脏却不断震颤
许久，她苦笑，不知道还是摇头还是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