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的门半开着,赵云峥就站在门槛外头,一身靛蓝直裰,手里还捏着把折扇。
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一敲的,脸上那笑怎么看怎么和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堵着门口,把门外的过道挡得严严实实。
魏奇峰扭头一看清来人,脑子里“嗡”的一声,腿肚子差点转筋。
赵云峥——赵绮罗的亲哥哥。
当初赵绮罗对他掏心掏肺,药墨、衣料、笔墨银子流水似的往他手里送。
虽然跟赵家的婚事已经退了,但这事儿本就办得亏心,如今当着正主哥哥的面把“八宝药墨”四个字嚷嚷出来,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更要命的是,以赵云峥国子监司业的身份,他一个旁听生能不能接着听下去,也只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魏奇峰嗓子眼发紧,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疼得龇牙也不敢出声。
可他不说话,姚芷却憋不住了。
她本就一肚子火没处撒,这会儿听见赵云峥自报家门,反倒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姚芷拿眼上下扫了赵云峥一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赵家公子。江南那边传的话可真没错——赵家公子在衙门里当差,不入流的小吏,连品级都排不上。
朝廷法度摆着呢,像你这样的,三代以内不许科举。我爹有进士功名,还创办了江南书院,奇峰哥哥现在已经是秀才,还在国子监旁听,将来的前途比你光明得多,我们还能怕你不成?”
她越说越来劲,手指头绕着手帕子,嘴皮子翻得飞快:“还有你那个妹妹,赵绮罗。
当初倒贴上门,药墨一送就是一块,衣料笔墨流水似的往外出,恨不能把赵家库房搬空了贴给男人。结果呢?奇峰哥哥不要她,她就——”
“姚芷!”魏奇峰终于回过魂来,一个箭步扑上去捂她的嘴,手都在抖。
他压着嗓子吼,“你少说两句!”
姚芷一把拨开他的手,火气更大了:“你捂我嘴干什么?我说错了?赵家兄妹一个不入流的小吏,一个倒贴的——”
赵云峥没恼,脸上那点笑甚至没掉。
他慢悠悠跨进门槛,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来,折扇往桌上一搁,还冲姚芷抬了抬下巴:“接着说。”
姚芷真就接着说了。
从赵云峥“没出息的小吏”说到“赵家门楣矮”,从赵绮罗“倒贴”说到“赵家姑娘嫁不出去”,翻来覆去,车轱辘话来回碾,足足说了一刻钟。
赵云峥一声没吭,坐那儿跟听书似的,偶尔还点点头。
魏奇峰在旁边已经傻了。
他一开始还伸手去扯姚芷袖子,扯了两回没扯住,后来索性往后退了两步,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这段时间在国子监,魏奇峰已经很清楚赵云峥是什么人了——这人越笑越和善,下手越狠。
姚芷每多说一句,他在国子监的前程就多碎一分。
等姚芷终于说得口干,端起桌上剩茶润嗓子,
赵云峥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笑:“江南书院的姚院长,教出这样的女儿——”
他顿了顿,折扇在掌心“啪”地一收,“这已经不是学问的事了,是彻头彻尾的人品问题。”
姚芷一口茶呛在嗓子眼,咳得脸通红:“你——”
赵云峥没理她,转头看向魏奇峰,那笑还挂着:“魏秀才,你方才说绮罗给你的八宝药墨,还有很多奇珍异宝,既然你认那就没问题了。”
魏奇峰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赵......赵大人,我.......我......”
“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赵云峥对身边一个随从说道,“你现在回府,让红豆把历年来送去魏家的礼物做一个清单,能退东西的退东西,退不了的就折现。
哦!对了,当时那些东西都是在江南送的,估计这会儿一时半刻也拿拿不回来,不过没关系,只要魏公子认账就行,反正东西等以后回了江南还能要。”
“你说退就退啊!”姚芷到了现在,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惹了什么人,“那些东西都是赵绮罗自己送的,我家奇峰哥哥不会认的。”
赵云峥看了魏奇峰一眼,说了句:“哦!是吗?魏秀才不打算认吗?”
“不不不,我认,我都认!”魏奇峰吓得直接跪了下来,“我这就写信回江南,把当初赵家送去我家的礼物统统还回去了,已经用到的文房四宝,我也折合成银钱,
只是,还请赵大人宽限些时日,能让我家有时间筹钱,我一定一分不少地退回去。”
姚芷不能理解魏奇峰的行为,她道:“奇峰哥哥,你疯啦!你怕这个小吏做什么?”
“这个姑娘好大的口气,国子监司业,妥妥的四品官,她都不放在眼里!”上来收饭钱的店小二,刚刚进门就听到了要芷的虎狼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