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琪接过菜单,没有急着翻看,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魏奇峰脸上不紧不慢地掠过,又扫了一眼姚芷,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
她心里门儿清。
昨儿在江家院子里,姚芷一口一个“我家奇峰哥哥”说得热闹。
话里话外透着魏家底子厚、魏秀才在国子监旁听、京城里租着独门小院。
可他们江家也是江南人,魏家多厚的底子,江琪可是门清。
别的不说,今日姚芷身上那件暖橘色褙子,料子看着鲜亮,袖口却磨了细毛边;
耳朵上那对珍珠坠子,珠子倒是真的,可两颗大小不一样,凑不成对——分明是拿旧首饰改的。
至于魏奇峰,进门时靴面上沾着泥点子,倒像是从什么犄角旮旯里翻东西蹭的灰,哪像个手头宽裕的读书人?
江琪不点破,反倒笑盈盈地把菜单翻到第一页,指甲在纸面上轻轻一划:“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抬起眼,先看江河:“哥,你海鲜忌口,虾蟹都不要。”又看姚芷,“阿芷,你上回说吃不得羊肉,一吃就起疹子,对吧?”
姚芷连忙点头:“表姐记性好。”
江琪“嗯”了一声,手指在菜单上点得飞快,声音不高不低,报菜名跟念账本似的:“翡翠虾仁不要——我哥忌口。
清蒸鲈鱼也不要,换那道松鼠鳜鱼,鳜鱼是河鲜,我哥能吃。蟹粉狮子头撤了,换坛子肉,肥而不腻。
桂花糯米藕、糟鹅掌、油焖春笋、干烧冬笋、水晶肴肉、四喜丸子、鸡丝银鱼羹……”
她报一道,小二应一声,手里的小本记个不停,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姚芷起初还跟着点头,点着点着觉出不对味来了——这都点了多少道了?
她悄悄数了数,江琪报过名的已经上了十道,菜价加起来怕是早过了二十两。
姚芷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又一想:左右自己只出八两,剩下的都是魏奇峰掏腰包。
反正自己昨儿已经跟魏奇峰掰扯清楚了,他既然应了垫银子,那点多吃几道菜算什么?
况且江家兄妹是她请来的,表姐点菜点得阔气,说明人家看得起她,她面上有光。
这么一想,姚芷那点肉疼立马散了,反倒笑着凑趣:“表姐点的都是我爱吃的!还是表姐疼我。”
江琪眼皮都没抬,又补了一句:“再来一壶桂花酿,要你们这儿坛装的,别拿壶兑了水糊弄我。”
小二笑得眼睛眯成缝:“得嘞!桂花酿一坛,咱们店里的招牌,二十两银子一坛,包您喝得舒坦!”
魏奇峰坐在那儿,面上还挂着笑,可袖子里攥的手已经拧成了麻花。
他在桌子底下伸手去扯姚芷的衣摆,扯了一下,姚芷没动;
又扯了一下,姚芷微微侧了侧身子,把衣摆从他手里抽出去了。
魏奇峰急得差点拿脚尖去踢她鞋跟,可江家兄妹就坐在对面,江河那双眼正不紧不慢地往桌下扫了一眼,魏奇峰吓得赶紧把腿收回来,正襟危坐。
他脑子里那本账已经翻得哗哗作响:三个点心匣子六两,雨前龙井一壶少说一两,十道菜怎么也得十五六两,再加一坛桂花酿二十两——这都快五十两了。
姚芷那八两银子够干什么的?剩下全得他掏。
他从柴垛里摸出来的那两袋银子拢共五六十两,这一顿饭就要全部搭进去?
魏奇峰越想越觉得嘴里发苦,可脸上还得端着笑。
江琪点完菜把菜单合上递还给小二,目光在魏奇峰脸上轻轻一落,笑了一声:“魏公子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嫌我点多了?要不……再减两个菜?”
魏奇峰赶紧摆手:“不多不多!江小姐点得正好,我平时饭量就大,正愁菜少了不够吃呢!”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后槽牙咬得酸。
江琪也不拆穿,只“嗯”了一声,转头跟江河说笑去了,拿后脑勺对着魏奇峰。
魏奇峰趁着这空当,猛地扭头瞪了姚芷一眼,压着嗓子挤出一句气声:“你倒是说句话啊——”
姚芷正低头拿筷子戳点心匣子里的酥饼,闻言抬起脸来,一脸无辜:“说什么?表姐点都点了,现在拦着多不好看。
奇峰哥哥,我一直不是和你说好了吗?这么点菜钱,你不用太多计较。”
魏奇峰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不是你出大头,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计较。
他狠狠剜了姚芷一眼,可江琪已经回过头来了,他赶紧把脸上的怒色一收,换回那副温良恭俭的笑。
只是那笑挂在他脸上,比哭还难看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