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绮罗愣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读书人大多都是清高的,甚至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她哥哥除外。
赵云峥属于半路出家,十二岁以后才计划走科举这条路的。
因此老家很多人都不怎么看好他,以至于前几年他考中了,甚至都做了京官,江南那边的人还以为赵云峥只是个京城小吏。
逢年过节回去,族里长辈说话间还带着几分不冷不热的客套,仿佛他不过是运气好,混了个差事罢了。
可眼前这位霍瑾,明明一身绯红官袍,瞧着品级不低,又与她哥哥相识,却宁可站在院门口等,也不肯贸然进来。
这倒让赵绮罗有些意外。
她打量了霍瑾一眼,见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唇色仍有些淡,便也不再多劝,只点了点头:“那公子自便。”
说罢,转身回到石桌旁,重新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红豆站在她身侧,偷偷朝院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小姐,这位公子倒挺守礼的。”
赵绮罗抿了一口茶,没接话,只是目光不经意地往院门方向扫了扫。
霍瑾果然就站在门外,背靠着院墙,微微仰头,似乎在等眩晕劲彻底过去。
阿顺守在他身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包过薄荷糖的油纸,想扔又不敢乱扔,只得揣进了袖子里。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石榴树上的花瓣偶尔被风一吹,落在石桌上。
赵绮罗低头看了看那三碟点心,栗子酥、桂花糕、松子糖,都是赵云峥素日爱吃的。
此时一阵风吹过,带起了淡淡的花香。
那桃树上的花瓣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瓣正巧飘进了赵绮罗的茶盏里。
霍瑾顺着花香飘来的方向望去,就见那桃花树下的美人,正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茶盏——必然是有花瓣落在了茶汤里,惹了美人的不快。
他素来知道赏花品茶讲究个清净,这院子里的桃树虽开得好,可离石桌近了些,风一吹便落英缤纷,着实扰人。
想到这里,霍瑾不由喃喃自语地念了一句:“真是不懂事!”
这话被阿顺听见了。
阿顺只当公子是在教训自己,毕竟方才喂糖的时候手忙脚乱,油纸也没收好,一路上又追得气喘吁吁,没少给公子添乱。
他条件反射地低头弯腰,连声道:“是是是,少爷教训的是,都是阿顺的错,阿顺下次一定注意。”
兴许是阿顺的动作有些大,弯腰赔罪的动静传到了院子里,引来了赵绮罗的目光。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这对主仆几眼,目光在霍瑾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阿顺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随后侧过身,在红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红豆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内的一间房,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端了一个杌凳。
“这位大人,您先坐着歇会儿吧!”红豆把杌凳放在霍瑾身边,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西晒的日头还是有些晃眼的,您且歇歇!”
霍瑾微微一怔。
他素来性子清冷,与人相交总是隔着一层,从不轻易受人恩惠,也从不轻易与人亲近。
可此刻听了这话,竟然忍不住红了耳朵。
好在他站的位置正好背光,赵绮罗看不见他耳尖那一点薄红。
他微微侧了侧脸,借着院墙的阴影掩住神色,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欢喜。
阿顺则是看着杌凳犯了难。
他家少爷挑剔得很——这种杌凳没有扶手,也没有软垫,平时少爷基本上不坐的,嫌不够端正,坐着有失体统。
就在阿顺打算替主子婉拒红豆的好意时,霍瑾已经一撩袍角,稳稳当当地坐下了。
他甚至借着侧身向赵绮罗颔首道谢的机会,又仔细看了对方一眼。
阳光透过桃枝洒下来,落在她侧脸上,衬得那眉眼愈发清晰。
呜呜呜!赵家小姐,真是人美心善。
\( ̄︶ ̄*\))
霍瑾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端端正正地坐在杌凳上,仿佛他坐的不是一张普通杌凳,而是哪家宴席上的上座。
可霍瑾不知道的是.....
偏偏这样的人,赵绮罗如今最不喜欢。
说起来也算是恨屋及乌——前段时间刚刚和自己退婚的魏奇峰便是道貌岸然之人。
那魏家与赵家本是世交,魏奇峰自幼读书,人人都道他温文尔雅、谦恭有礼,两人本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可从去年这魏家子中了秀才以后,他对赵绮罗就渐渐变了态度。
赵家不是糊涂人家——事出反常必有妖。
经过多方查证,原来是魏奇峰和江南书院院长家的小姐姚芷有了情意。
他们对赵绮罗的几番挑剔只为了退婚。
说起来,赵家一直没有和魏家人挑明赵云峥国子监司业的身份,否则估计会一直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