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似少年时四
顾清看着和顾萱差不多大的大女儿,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女儿站在顾萱旁边,两个人一般高。
可一个穿着集市上买的棉袄,眼神里带着几分怯;
另一个穿着精心搭配的毛呢外套,皮肤白净,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小树。
差距太大了。
而最让他心里发堵的,是顾萱那副眉眼。
那眉眼太像顾晏了——七分相似的轮廓,再加上李悦惯有的那股英气。、
那种天然的自信。
让顾萱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在提醒顾清:你弟弟比你强,你弟媳比你媳妇强,你弟弟的孩子比你的孩子强。
顾清垂下眼,伸手把大女儿拉到身后,像是在掩饰什么。
赵兰抱着小儿子,目光从顾萱身上掠过去,又落到顾清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
顾妈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像是没注意到客厅里这片刻的沉默,笑呵呵地招呼:“晚上就在家里吃,我多炒两个菜。小萱啊!里间空了,你去写作业吧!”
顾萱应了一声,脆生生的。
她走过顾清身边的时候,仰头看了他一眼,叫了声“大伯”。
顾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父母偏爱的孩子——是弟弟顾晏,从来就不是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家的距离,比安城到海城的距离还要远。
人生至此会不会再惨一些。
有,必须有,一定有。
那就是曾经顾清觉得自己不喜欢的青梅——李悦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
时间似乎格外优待有后福的人。
这多年过去了,白月光李芹“不亮”了,妻子赵兰也不如年轻时鲜亮。
可李悦却好像完全变。
甚至容色和气质更胜从前。
两根麻花辫变成了齐肩卷发,身上是和女儿同款式的毛呢外套——显身材的长款。
李悦对于在公婆家见到顾清并不惊讶。
下午的时候,丈夫顾晏已经打电话去单位跟她说过了。
“妈!别忙活了。”李悦冲着顾清夫妻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客厅就这么点地方,坐不开这么多人,你把手里的菜装盘以后,直接放起来就行。上个星期我们单位发了珍味楼的餐券,咱们今天去那里吃。”
顾妈一听这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这孩子,那餐券以后不能留着用啊!非要今天用掉。”
嘴上是这么说的,可是这灶台的燃气灶已经关了火。
顾爸看见了,跟着递台阶:“那就是去珍味楼,家里做的,还能比店里的好吃,我听说那里新出的一道叉烧酥很不错。”
话音刚落,这门就又被打开了,顾晏提着一瓶酒进了门:“爸,既然哥回来了,怎么能没有好酒呢!”
新款夹克配牛仔裤,让顾晏看着愈发显年轻了。
夫妻俩站在一起,跟顾清他们一比根本就不像同辈人。
从来不认为顾晏比自己优秀的顾清,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弟弟这些年比自己过得好太多了。
晚饭吃完,顾晏独自一人送顾清全家去了定好的招待所,站在门口,只剩下兄弟两个人的时候,顾清突然问道:“如果当初是我和小悦一起下乡,为什么就不一样了?”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顾晏的声音很轻,“哥,你用我手指按手印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睡着,
而且那份申请书,我已经提前准备了两份,就算事到临头反悔了,也会有人以你的名义替我交上去。”
顾清站在招待所门口,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海城特有的潮气,钻进他单薄的外套里。他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顾晏的话像一根针,不疾不徐地扎进他心口。
不疼,只是麻,麻得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你说什么?”顾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蹭过水泥地。
顾晏站在路灯底下,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顾晏。”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实话告诉我——当年李悦下乡之前,你们是不是就已经……”
“没有,她对你的失望,是从你和李芹讨论,想要她放弃工作名额开始的。”顾晏可以让顾清知道自己是芝麻馅的,但容不得任何人误会李悦。
夜风又灌过来,顾清打了个寒噤。
顾晏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哥,招待所的钱我付了三天。三天之后,你们自己看着办。”他顿了顿,“没走完的下乡路走完了,当年没在海城立住的位置,你得自己站。”
之后, 顾清拿着从安城卖房子的钱,找一个人流量不错的地段,租了一个带阁楼的房子。
和妻子赵兰一起摆摊卖安城那边的小吃。
算不得大富大贵,只能说日子还算安稳。
夜深人静的时候,顾清总会问自己是不是每次都选错?可惜这个问题再也没人能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