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命运三
在顾清和赵兰结婚一年后,这对小夫妻突然收到了海城的一张回款单——两百元。
“清哥,爸妈真好,咱们都成家独立了,还给咱们钱。”赵兰拿着单子,很是兴奋地说道,“这次过年,我们请假回去看看吧!自从咱们结婚,我还没见过公公婆婆呢!”
看着妻子高兴的样子,顾清微微没有皱眉没有说话——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赵兰还在盘算着要带什么特产回去,安城的红枣、核桃,还有她亲手做的鞋垫,一样一样地数。
顾清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两百块,不是小数目。当初他们结婚,家里只寄来三十的礼金,这平白无故,还是主动寄来的钱......
比回款单晚到两天的,是一封家书。
信是顾爸写的,厚厚的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
顾清拆开信,坐在院子里那张小板凳上,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信里解释了那笔钱的来历。
原来他弟弟顾晏和弟媳李悦都已经在海市的大学正常入学上课了。
高考恢复后,两人一起考上了海市的大学,顾晏读机械类工科,李悦读的是设计类专业。
两人不是一个学校,但都是海城的学校。
前段时间他们的户口重新迁回海城后,他们向学校申请了走读。
李家老宅那边只有一间空房,再加上离学校有些远,来回跑实在不方便。
两家人商量过了以后,就决定让小两口住在顾家。
“把老大和老二的房间打通吧!”顾妈在家里转了几圈后提议道,“老二两口子都要读书,房间打通放两张书桌做书房,等将来有了孩子,还能隔个小房间来让孩子住。”
顾晏想了想后说:“也行,不过这总归是哥哥的房间,我们就这样用了不好,我去打听一下市价,给他汇点钱,也算是补偿了。”
顾爸本来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好,不过听到小儿子打算给大儿子补偿,也就点头了。
毕竟小儿子说得也在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人有的时候还是要先顾眼前。
信的最后,顾爸写道:“这钱你收着,家里的事你别多想。你和赵兰好好过日子。”
了解事情的始末后,顾清只能苦笑着收下了这钱——这回好像彻底回不去了。
他把信折好,连同那张回款单一起塞进抽屉里,没跟赵兰细说。
赵兰问起来,他只说家里把自己的房间改了,家里给补了点钱。
赵兰听了还感叹:“你爸妈真讲究,这还特意补钱。”
顾清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烟,风沙小了,天上能看见几颗星。
他想的是那间屋子——床头那个自己钉的小书架,这回该没了吧。
等房间打通了,两张书桌,将来可能还会再加个小床。
挺好,物尽其用。
顾清摁灭烟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当初自己费尽心机留下来,那间屋子是他的底气;后来他赌气走了,那间屋子是他的退路;如今退路也没了。
几年之后,厂子里从海城来的人陆陆续续回去了。
当初第一批来的十几个人,有的托关系调走,有的干脆辞了职回海城重新找活路。
安城的分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上头拨的款越来越少,设备老了没人修,订单少了没人管。
顾清是坚持留下来的人。
赵兰问过他,别人都走了,咱们不走?顾清说,再等等。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安城的风沙他习惯了,赵兰做的面片汤他爱吃,院子里的煤池子他年年自己翻修。
海城那边的家书越来越少,后来只剩逢年过节的一张汇款单,数目不大,附言栏里总是“好自为之”四个字。
顾清也不写信回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改革开放,市场经济的风吹进了这座城。
很多厂子改制了,安城的运输科从厂里独立出来,承包给了个人。
顾清这个科长一夜之间成了空壳,手底下的人各奔东西,十几辆卡车卖了一半。
再后来,连厂子都散了。
人到中年,顾清和赵兰都没有了工作。
赵兰的厂子更早倒闭,她在街上摆过摊,给人缝过衣服,去饭馆帮过厨。
顾清蹬过三轮,给人拉过货,还去建筑工地看过大门。
可安城就这么大,机会就这么多,他们折腾了几年,手里那点积蓄越来越薄。
最后他咬着牙卖掉了房子。
就是当年厂里分的那间带院子的宿舍,后来房改,他花钱买了下来。
卖房那天,赵兰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摸着窗台,没说话。
顾清说,走吧,回海城。
赵兰问,回去干啥?
顾清说,闯一闯。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看看,海城那边还有没有他的位置。
那个他曾经费尽心机留下来、又赌气离开、最后被一通一拆彻底抹去的家,如今是什么模样。
拿着为数不多的积蓄,一家四口坐上了回海城的火车。
车窗外的黄土坡渐渐远了,绿意一点点浓起来。
赵兰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孩子们趴在窗口看风景。
顾清看着窗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当年他来安城,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
如今他又回去,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