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没有回头,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弯腰钻进马车,车帘落下时带起一阵细风,把陈远川那句“她只是想赎罪”隔在了外面。
车轮碾过宫门前的青石路,辘辘声很快盖过了一切。
陈远川在原地站了良久。
中秋的月亮还悬在天上,圆得刺眼。
过了许久,他才转身走了。
回到国公府后,陈远川路过陈安书房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他脚步顿了一下。
“进来。”
陈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轻不重,却让他后背一紧。
陈远川推门进去。
陈安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像是正在写着什么:“宫宴已经结束好久了,你为什么现在才回府?”
“我去见个人!”
“见谁了?”
陈远川沉默了一下:“妹妹!”
陈安把笔搁下,笔杆磕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和你说过,她已经不是你妹妹了。”
“对,她也这么说,她说只有福亲王府的亲人。”
陈安忽然把折子合上了:“所以,她说的话,你现在懂了吗?”
陈远川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被陈安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去祠堂跪着。跪两天,想明白了再起来。”
陈远川猛地抬头。
陈安已经重新翻开折子,不再看他:“这世上的事情,最不可强求的便是缘分,这般执着,和你赵氏有什么不同!”
此后陈远川在祠堂跪了两天,至此再也没有去找过萧明月。
中秋过后三天,萧明月在淮王府过了生辰。
席上说说笑笑,萧明月收了一堆贺礼,有字画,有首饰,有一方端砚,还有一匹江南新贡的云锦。
第二日一早,宫里来了人。
来的是萧嵘身边的总管太监,身后跟着八个内侍,抬着两口箱子。
箱子是紫檀的,上面挂了黄铜锁。
总管太监先给萧明月行了礼,又给淮王府的人行了礼,这才把圣旨请出来。
萧明月跪在正厅里,身后是淮王府上下几十口人。
圣旨展开,尖细的嗓音在厅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福亲王萧峥,功在社稷。其女明月,承父遗志,治理疫病毒瘴,劳苦功高。
今朕循先贤旧例,破格擢升,封萧明月为瑞安公主,食邑千户,赐京口、江陵两处封地,许开府建衙,便宜行事。
另允多年前福亲王所请,特许瑞安公主婚嫁自由,钦此。”
萧明月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瑞安公主
不是郡主,不是县主,是公主。
大乾朝自开国以来,异姓封公的不少,异姓封王的也有过,可明知是养女封公主,还能得到封地、食邑的,她是头一个。
京口本就是福亲王的封地,王府也在京口。
他虽然已经亡故了,但这些年封地一直都是福亲王府的人在管理。
而江陵明显就是单独赏赐给如今的瑞安公主,萧明月的了!
总管把圣旨递到她手里,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陛下说了,这旨意原本早前就该下的,只是那时候公主还小。
陛下说,福亲王当年特意叮嘱了要等公主过了桃李之年的生辰才可封赏,昨日过了生辰,今天奴才就奉命来宣旨了,公主好福气啊!”
萧明月捧着圣旨,从来冷硬的心此刻多了一丝暖意!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天晚上,说过:“明月,两条路爹都给你备下了,无论是你选哪一条爹爹都没有意见,
只是我留了样东西,在皇上那儿存着,如果还是选择留下王府,等你长大了,就去取。”
她那时候不懂,哭着问是什么东西。
父亲没说。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免死金牌。
是一个父亲,替女儿讨来的一道护身符。
“这下好了,”赵云澜走过来,亲亲热热地揽住了萧明月的胳膊,“瑞安公主,我看往后谁还敢说福亲王府后继无人。”
萧明月笑了笑,把圣旨收好。
窗外,京城的秋天正深——嗯!她该回江南了!
椿萱护子岂图报,计在千秋非一朝。
陶母封鲊教廉节,欧父画荻传墨韶。
不盼膝前长绕彩,唯求世路稳行桥。
春晖莫道无从报,立地成峰即谢潮。
后记
瑞安公主传
瑞安公主者,讳明月,大乾福亲王萧峥之女也。
公主少颖悟,喜读书,尤好岐黄之术。
永安十二年,江南大疫,死者相枕。
公主请命制疫,帝许之。至疫区,公主亲入病坊,察脉辨证,以银针探穴,以汤药调元,日夜不离。
又辟隔离之法,令轻者居东、重者居西,以石灰洒道,以艾草熏室,疫势渐衰。
居三月,活人无数。归京述职之日,百姓夹道相送,呼为“药神娘娘”。
公主所着《温疫辨治》一卷,即录此时经验,后世医者奉为圭臬。
每逢天灾,公主尽出私帑,购粮万石,常亲赴灾区,设粥棚、施药材,救活流民无数。
时人劝其留资养老,公主笑曰:“吾无儿女,天下人皆吾儿女也。”
是年冬,着《救荒本草》三卷,详录野菜、树皮可食者百余种,以备荒年。
公主尤精妇科。尝见民间妇人产子多殒,心甚悯之。
乃遍访稳婆,参以古方,制“催生丹”“保胎饮”诸方,又着《产育全书》四卷,自受孕至产后,条分缕析,纤悉备至。
公主晚年归居福亲王府旧邸,闭门着述。成书凡十二种,合为《瑞安医典》三十卷
七十岁,公主寝疾。
帝诏赠“安国公主”谥号“仁济”,敕建庙于京城南郊,塑公主像,持药囊,作施药状。
百姓呼为“药神娘娘庙”。
每岁疫疠之时,祷者云集,香火不绝。
后有疾疫,官府必先遣人祭庙,然后施药,遂成定制。
论曰:公主以亲王之女萧明月,不慕荣华,不事婚姻,以一身许天下。
其救疫也,如春风化雨;其济荒也,如冬日暖阳;其着书也,如灯传万世。
古之奇女子,或擅文采,或工书画,或精骑射,而公主独以医术垂名千古。
福亲王虽早殁,而公主承其志,以医道报国,功在社稷,泽被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