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暗,江离轩的脸色一瞬间漆黑如墨。
朱玄清竟截留了他们探听消息?
那先前回来报信的弟子是不是也......
不敢再多想,他故作失落,轻叹一口气。
“哪能啊?”
“我和师兄们一同出去,偏我受了伤拖后腿,又有先回来的那些师兄们珠玉在前,少掌门怕是都听遍了,估计也看不上我......”
守门弟子:“......”
这位师弟可真不会客套!
难道就听不出他在说客套话吗?
就以他这性子,即便他没受伤,且第一个向少掌门汇报情况,少掌门怕是都瞧不上吧?
还得是自己这样脑袋机灵的才有前途!
这么一想,守门弟子的心情好上一些,也有心情安慰对方了。
“没事,最起码你还有机会能见到少掌门,同他汇报情况,门派中的其他弟子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呢......”
听着这安慰的话,江离轩心中顿时一沉。
看来,他们也被朱玄清召见过......
那他们现在如何了?
江离轩心中不安,面上却不显,反而跃跃欲试地发问。
“师兄,要不我先去见见那些面见过少掌门的几位师兄们,打探打探怎么讨好少掌门......”
见守门弟子满脸不耐,他又加上一句。
“到时候我定然会在少掌门面前为师兄多多美言几句。”
听到下半句,守门弟子的眉宇才舒展开来,他赞赏地看了一眼江离轩。
“范师弟倒是上道!”
江离轩心中一喜,就听到守门弟子面露遗憾地叹息。
“可惜啊......那几位师兄们都得了少掌门的赏赐,少掌门说要亲自指导他们修炼功法,所以......这会儿是见不到人了......”
江离轩的脸色慢慢白了。
守门弟子还没察觉,他突然觉得这位范师弟也有可能会得到少掌门的亲自指点,说不定还能拉自己一把,忙笑呵呵道。
“要是师弟到时得了少掌门的青睐,可不要忘记你师兄我了!”
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江离轩才回过神来,僵硬地笑着。
“这当然了!”
“师兄合我眼缘,若真得了少掌门的青睐,我一定不会忘了师兄!”
他嘴上恭维着对方,脑海中却不断思索着避开对方的法子。
他不能去见朱玄清!
那些弟子们的例子就在眼前,若是去见了朱玄清,他怕是就出不来了!
得想办法去找昆仑派掌门!
思绪落定,江离轩又开口。
“师兄,我这刚回来,是不是得先去见一见掌门,然后再去见少掌门?”
守门弟子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那不用!”
“掌门前些时日累倒了,所以便让少掌门学着处理门派事务。”
“我们直接去见少掌门就行,不用去打扰掌门了!”
掌门累倒了?
这怎么可能?
习武之人一贯身子强健,轻易不会倒下。
掌门怎么可能这么巧,在这个时候倒下?
想到先前苏星河对鹰爪门门主暗中投毒一事,江离轩便忍不住怀疑,朱玄清不会也对掌门出手了吧?
那......那些长老们呢?
有心想要试探更多,江离轩故意放慢脚步,有一搭没一搭和守门弟子聊着。
“掌门竟然累倒了?”
“那咱们昆仑派中的长老呢,怎么这等小事还得劳烦少掌门亲自出手,少掌门可真辛苦啊!”
守门弟子认同地点点头。
“谁说不是呢?”
“少掌门现在忙得都很少见到人,至于昆仑派的长老们......”
“他们自然还管着事,但最近邪修一事闹得太大,为了整个昆仑派的安危,还是少掌门主动请缨要管的......”
说罢,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江离轩,补充几句。
“范师弟,也就你是个实在人,我才与你说这些的,实则是少掌门害怕那些邪修假扮为昆仑派弟子混入门派。”
“所以这些时日,昆仑派一直都在戒严。”
“凡是要进山门的人,全都需要走这样的流程,由少掌门亲自过目之后,方能放行。”
“要不是你先前说了那么多,我知晓你就是咱们派中弟子,我也不会轻易与你说这么多......”
竟是如此?
江离轩在这漆黑夜色下的眉宇皱得更紧。
方才他怕对方以为自己对朱雪清不满,所以才故意恭维了那么多,没想到竟误打误撞探听到了这么多消息......
看来......
如今这昆仑派几乎已经被朱玄清掌控了。
而掌门又在“病中”,如果无法解决掉眼前困境,那些邪修的消息便无法传出去。
正想着,守门弟子突然停了脚步,他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江离轩,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
江离轩连忙甩掉脑海中过多的想法,恭维道,“师兄放心,您的这份情,范某记下了!”
“那就好,走快点,别让少掌门等急了。”
得到满意的答复,守门弟子没了闲聊的心思,立马开始催人。
江离轩一边跟上他的步子,一边四处打量着昆仑派内的情况。
按照这弟子一路带他走过的路线,他们显然是要去昆仑派掌门所在的正阳殿,朱玄清如今竟也霸占了正阳殿吗?
而在通往正阳殿的路上,他们首先要经过昆仑派的弟子演武场,平日里这个时候依旧有不少派中弟子会在此处谈道论剑。
江离轩有心观察派中弟子们的反应。
可途经弟子演武场时,那里竟空无一人。
江离轩心中不妙更甚,他们故作无意地追问守门弟子。
“如今我们派中弟子,这么早便休息了吗?”
怕守门弟子怀疑他,他又补上一句。
“我记得我先前离开宗门时,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会在这里谈道论剑的......”
“这个啊。”
守门弟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演武场一眼。
“还是那句话,如今派中一切戒严。”
“为免有些修混入派中对弟子们大开杀戒,他们如今都不会轻易在外面乱晃,并且要随时做好与邪教大战的准备......”
“不得不说,还是咱们少掌门想的周到啊!”
他说得自豪,江离轩却只得到了一个信息。
昆仑派中的弟子们也被变相软禁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要问什么。
守门弟子已经满脸无奈地转头看向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
“行了,范师弟,门派里的一切规矩,日后自然会有人和你说,你现在不必打探那么清楚。”
“现在最重要的是去面见少掌门。”
“若是你惹怒了少掌门,还连累我被少掌门不喜,那就别怪我不顾师兄弟情谊了!”
这是嫌自己话太多了。
江离轩皱了皱眉,面上却是果断应下。
“抱歉,师兄,是我没眼力见。”
这次守门弟子甚至都没搭理江离轩。
他直接一手扯住江离轩的胳膊,加快速度朝着正阳殿而去。
显然,这朱玄清,他必须去见了!
而若是无法解决朱玄清,他或许便会同前面那些回来报信的昆仑派弟子们一般,被软禁在这里。
甚至因为撞破他修炼邪功一事,被灭口。
到那时,整个昆仑派的弟子更是如案板上的鱼一般,任人宰割,再无活路......
不行!
绝不能这样!
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正阳殿,江离轩摸了摸袖口的药瓶,随后,坚定了心中的念头。
今日他与朱玄清,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哪怕付出生命,他也绝对会将岳兄给他的药下给朱玄清。
“到了,进去吧!”
将人送到,守门弟子便溜之大吉。
毕竟这位少掌门不喜见人,他可不想惹了他的厌恶。
“好。”
江离轩应了一声,脚步却未动。
正阳殿殿门大敞着,站在殿门口,他便看到了主座之上,那道背对着门口打坐的身影。
终究是......物是人非......
他微微敛眸,握紧了手中药瓶,朝着殿内那道背影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弟子范自强,见过......少掌门。”
听到这个名字,屋内正在打坐的人顿时睁开双眼,清冷的嗓音随之响起。
“进。”
江离轩攥紧手掌,踏入殿内。
听到动静,朱玄清这才转过身来,古井无波的眸子盯着江离轩,道。
“你既来了,便应该知晓我找你的意图。”
“弟子明白。”
江离轩点点头,将苏星河是鹰爪门灭门凶手一事说了出来。
说完,他微微停顿,抬头观察朱玄清的反应。
可朱玄清依旧神色淡淡,不悲不喜。
“还有呢?”
听到这话,江离轩顿时心中一个“咯噔”。
难道......
朱玄清已经从第一批回来报信的弟子口中撬出了关于苏星河的更多消息?
可若是对方是在诈自己呢?
江离轩强自压抑着情绪,面上却故作羞愧。
“弟子无能。”
“只从那苏星河手中拿到一张图......”
说着,他在腰间锦囊处一顿摸索,取出了一张沾染着血迹的纸。
看到那明显还很新鲜的血迹,朱玄清微微皱眉,没有第一时间接过那张纸,而是问。
“这上面的血......”
感受到朱玄清紧盯在自己手上的视线,江离轩不自在地握了握拳头。
“弟子想要早日赶回门派,伤口又挣开了......”
朱玄清又仔细打量他一眼,片刻后,眉宇间的褶皱才松开,道。
“辛苦你了!”
“无论这张画有没有用,总归你这次立了大功。”
“接下来便留在我身边,我会亲自指点你修炼。”
江离轩心道,来了。
朱玄清果然要软禁他们。
他点点头,连忙当场跪拜。
“谢少掌门恩赏,弟子感激不尽。”
他双手抓着那张纸,朝朱玄清递过去。
朱玄清这才接过,在看到那张图上的内容时,一向平静的面容竟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惊慌与震惊。
好在江离轩一直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扮演着一位忠实的弟子,根本没有看到这一幕。
见江离轩行动间还算老实,朱玄清才试探道。
“这是......”
江离轩摇摇头。
“弟子也不知,或许是那些修炼过邪功的人。”
朱玄清不说话了。
画上的一道道人影,与曾经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逐渐重合,他下意识盯住了画中角落处的一道身影,清瘦纤弱,正是当年的自己。
没想到苏星河竟然敢留着这么大的罪证!
盯着画中的那道背影,他的手掌忍不住用力,在本就破旧的画上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甚至不小心沾染到了纸上边角处的血迹......
许是他曾经参与其中,所以他刚一看到这张画,便觉得自己那道身影格外突兀。
但再定睛去瞧,他又觉得画中人全都是一般打扮,自己的那道身影并不明显。
毕竟当初他们参与姜成的邀约会面时,全都做过伪装,每个人都戴了长长的帷帽......
那......
这个叫“范自强”的弟子,又是否认出了他?
朱玄清转头,审视般的目光落在“范自强”身上,眸色晦暗不明。
此人......究竟有没有认出他?
平心而论,他并不想杀人。
当年他之所以参与到了望月山庄灭门一事,也是迫于无奈。
他也没想到那功法竟然还藏着这样大的弊端......
也没想到姜成会做的那般绝......
可惜......
朱玄清暗叹一声。
有些路选了,到底是回不了头了......
可昆仑派不一样,这是培养他长大的地方。
门派中的长辈爱护于他,门中的弟子钦佩于他,他又如何能对他们动手?
所以先前那批回来报信的人,他并没有杀他们,只是将人软禁着。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得秘密不多。
可眼前这人......跟那些弟子不一样。
若是他发现了什么,自己就这般放过他,那自己的名声就......
只要一想到昔日对自己赞赏有加的门派长辈们对自己露出或失望、或责备的神色,还有江湖上人人都满脸厌恶与嘲讽地骂他是“缩头乌龟”、“门派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