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章把李佩萱当成了妹妹，使得赵依洋想起哥哥赵仲能，她也张开了双臂，强装笑颜：
“有章，我也是你的妹妹。”
在场的这些姑娘，谁人没有兄弟姐妹？谁人没有父母？她们都是已经从军数年，现在到了最想家的时刻。于是啊，一个个都张开了双臂，或哭或笑地说：
“我也是你的妹妹。”
“我们也拥抱一下吧，炮火中拥抱一下，等于回家了。”
“日寇不除，家无安宁。”
“……”
敌机在头顶上飞过，有章没有被吓哭。炮弹落在身边，尘土快把整个人都覆盖了，他依然没有哭。今天面对这群战火中的鲜花，他却哭得稀里哗啦。
他抱了赵依洋，又依次抱了其他的姑娘。每个人都抱得紧紧的，也都感受到被软软的胸脯挤压，却是心无杂念。
姑娘们都是柔软的，柔软的抬着一个个伤员，柔软地包扎着一处处伤口，柔软地给他们唱着歌，柔软地给予他们鼓励……
正是有了姑娘们的柔软，才有了他们如钢铁一般的脊梁。逐个拥抱完毕，有章回到了李佩萱面前，摘下头顶的钢盔，盖在了李佩萱的脑袋上。
“子弹不长眼睛，戴上我的帽子。”
李佩萱拨着有章的手，本来都已经停止的泪水再次流出来。
“你在第一线，这钢帽你戴。”
有章挡回了，坚持盖在李佩萱的脑袋上，脸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钢帽很多，我不缺，一会你们跟我去拿枪支，看到弟兄们头上有钢帽的，取下来佩戴上，他们的英魂会保护你们的，听明白了没有？”
所有救护班的姑娘们，双腿并拢，双手垂直，齐声回答：
“听明白了。”
这是一支装备极差的部队，军服老旧不一，枪支五花八门，唯独头顶上这个钢盔是不变的。
钢盔和枪支一样，都是桂军的生命，但是救护班的姑娘们却没有这两样东西。这几天内，肯定会进入最残酷的巷战，有章要把这两样东西给姐妹们。
死并不可怕，但能多活一分钟，定要多活一分钟。多活一分钟，就有可能多杀死一个日本鬼。
安平县青龙帮的弟兄们，如果能多活一分钟，也可能多杀几个日本人。可惜他们永远的长眠了，长眠在安平县鳌峰山脚下。
赵仲能父子和陆老板的那些工人，经过了两天的搬运、挖坑，才把青龙帮的弟兄合葬在鳌峰山脚下。
这期间没有人来帮忙，但是人埋好了之后。有许许多多的百姓，拿着香火纸钱前来祭拜，马世友还和人抬来了一块石碑。
从给灰鼠送断头酒那一天开始，马世友就找人去采石材凿碑了。他以为这一切都要他去做，就先去凿碑，等日本人把尸体暴晒，说可以埋了，再拉去下葬。
没想到还有赵仲能父子记着青龙帮的好，请人帮埋葬了。
他凿的这块碑，没有碑文，没有时间，也没有立款。碑正面只有两个字——几口。
偷偷来观察的农公子，不理解墓碑上写“几口”是什么意思，回去告诉了蔡时良。蔡时良还带兵来质问，他胡乱解释，说不知道埋了多少人，就凿了“几口”两个字。
这解释似乎也说得通，蔡时良不再刁难他，带着几个黄皮狗耀武扬威地走了。
“几口”两个字代表什么意思？只有马世友自己明白。日本人还未被驱赶出去，战争就还未结束。如果他有命，能活到把日本鬼子赶尽杀绝那一天，一定会来亲手把“几口”两个字改写。
辞别了赵仲能父子，马世友郁郁寡欢，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才到巷子口，便有一个头戴礼帽，身穿长衫的中年男子把他拦住。
他不认识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却好像认识他。他正要开口问，中年男人先开口。
“马先生是否有空？我家小姐想会你一会，你若愿意，移步随我来。”
马世友还想问中年男人，说你家小姐是谁啊。谁知中年男人转身就走，根本都不理会他。
干了这么多年的警察局局长，什么怪事都见过。马世友并不慌，摸了摸鼻子，就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姐是怎么来的？
俩人一前一后，进入到了大街，拐了两个弯，进入一条不怎么热闹的小巷，来到一间不起眼的茶馆前。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示意马世友跟上，便又直接钻进了茶馆里。
茶馆里也不热闹，整个一楼六张桌子，坐的还不到五个人。也难怪，青龙帮那么多死难的灵魂，都还在龙湾镇上空飘荡，谁又会有闲情出来喝茶？
马世友上了二楼，看到中年男人站在边边头的一间包间门前。他走过去，首次开口问：
“你家小姐呢？”
中年男人不答，把包间门推开，示意马世友进去。
门推开的那一刹那，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吹了出来。里面果然是小姐，只有小姐才有这种香味。
马世友抬腿跨了进去，中年男人并未跟进来，轻轻把门带上。马世友也并没有立刻见到猜测中的小姐，而是过了一道屏风，这才看到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茶桌前。
那人挺神秘的，头上戴了一顶帽子，脸上蒙着一张纱巾，让人只看出那双眼睛。身上穿着一套朴素的衣服，但能令人品出几分气质。
要不是那描过的眉，以及胸前鼓起来的衣服，都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小姐呢。
不用打招呼，马世友自己走到小姐对面坐下，手指随意地轻敲桌面，不紧不慢地问：
“小姐约马某来喝茶，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那小姐脑袋微歪，从耳后解下绳扣，把面纱取了下来，露出真容。
“多有冒犯，还望马局长见谅。”
原来这小姐是芙蓉坊的老板尤贵妃，马世友是见过尤贵妃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扮。以前都是酥胸半露，妖娆妩媚，今天的良家妇女，他差点就不敢认了，很是惊讶。
“原来是尤老板，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