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活着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阿诚正在院子里收萝卜。萝卜长得很好,白白胖胖的,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他蹲在地里,一个接一个地拔,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塞满了。老人坐在廊下,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热茶,看着他干活。周远今天休沐,也在院子里帮忙,把阿诚拔出来的萝卜装进筐里。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撒下来,落在菜叶上,很快就化了。阿诚抬起头,看着那些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时候他还在逃命,躲在破庙里,冻得整夜睡不着。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冻死,饿死,或者被师父抓回去杀死。他没有死。他活着,在这里,在一个小镇上,有自己的院子,有菜地,有萝卜。
“想什么呢?”老人问。
阿诚摇摇头,继续拔萝卜。萝卜很多,拔了一下午才拔完。周远把筐搬进灶房,堆在墙角,用稻草盖好。老人说,这些萝卜够吃一冬天了。阿诚看着那堆白胖胖的萝卜,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踏实,是那种淡淡的、稳稳的踏实,像脚下的地,像头顶的屋檐。
雪越下越大了,到傍晚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阿诚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把院子染成白色。菜地里的枯藤被雪盖住了,墙角的瓜藤也盖住了,只有那棵歪脖子枣树还露着几根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林烬。不知道他在哪里,有没有地方避雪。他穿着那么单薄的衣裳,会不会冷?他知道他不会冷,他从来不会冷。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那天晚上,阿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在一条雪路上,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路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他走啊走,走得脚都冻麻了,前面终于出现一个人。那个人站在路边,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衣,头发上落满了雪。他走过去,站在那个人身后,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是林烬。他看着阿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在阿诚手里。
阿诚低头一看,是一把木梳,很旧,齿都磨圆了。
他从梦里醒来,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枕头边——小木雕还在,竹笛还在,石头还在,那片梧桐叶已经干透了,脆得像纸,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把叶子放好,躺下来,闭上眼睛。雪还在下,他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有人在说话。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阿诚推开院门,看见门口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巷子口走过来,到院门口停住,又转身走了。脚印很深,像是站了很久。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朝巷子口走去。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歪脖子树,枝丫上挂满了雪。
他站在那里,四处张望。街上没有人,只有雪,白茫茫的,铺了一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走到院门口,他忽然看见门框上别着一样东西——一把木梳,很旧,齿都磨圆了。
他拿下来,攥在手里。木梳很凉,像是刚从雪里捡回来的。他把木梳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老人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烧水。看见阿诚进来,他问:“又送东西了?”
阿诚点点头,把木梳递给他看。老人接过木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叹了口气。“他来过。”
阿诚没有说话。他走进灶房,坐在灶台前,看着火。火烧得很旺,映得他脸通红。他坐了很久,才开口。“老爷子,你说,他为什么不进来?”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水烧开,冲了两碗茶,递一碗给阿诚。阿诚接过来,捧着,没有喝。
“也许,”老人说,“他怕进来了,就不想走了。”
阿诚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水很烫,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老人说得对不对,但他愿意相信。
日子还是那样过。雪化了,又下了一场,又化了。冬天很长,但阿诚觉得没有那么难熬。每天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在身边。有时候周远会带一些药材回来,在院子里晒。老人会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打盹。阿诚会在傍晚的时候吹笛子,笛声在暮色里飘着,飘得很远。
他不知道林烬能不能听见,但他希望他能听见。
那天傍晚,阿诚吹完笛子,准备回屋。他走到门口,忽然看见地上有一样东西——一根羽毛,灰白色的,很小,很轻,像是从什么鸟身上落下来的。他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羽毛很普通,除了颜色好看,没什么特别。但他知道,这是谁放的。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院子里没有人,院门外也没有人,只有风,吹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站在那里,攥着那根羽毛,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羽毛收好,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不是雪路,是这片菜地。地里的萝卜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他蹲在地里,用手挖坑,把一粒种子埋进去。林烬站在旁边,看着他埋。埋完了,他抬起头,林烬已经不在了。只有那根羽毛,放在石桌上,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从梦里醒来,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把那根羽毛拿出来,看了很久。羽毛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他把它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天亮的时候,他起床,去粮铺搬货。日子还是那样过。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那天傍晚,阿诚从粮铺回来,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林烬,是一个陌生人,年纪很大,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只是往里看,像是找什么人。
阿诚走过去。“你找谁?”
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却透着一丝说不清的亮光。“你是阿诚?”
阿诚愣了一下,点点头。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有人托我带给你的。”
阿诚接过来——是一块玉佩,很小,很朴素,没有任何繁复的雕刻,只有正面刻着一个字。那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烬”。
阿诚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他在哪儿?”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他托我送这个,就走了。”
阿诚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他想问更多,但那个老人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慢,却很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玉佩很凉,贴在掌心,像是握着一小块冰。但他觉得,那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老人正在廊下坐着,看见他手里的玉佩,愣了一下。“这是……”
阿诚把玉佩递给他。老人接过,翻来覆去地看,看着那个“烬”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诚。
“他这是……”他没有说下去。
阿诚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把玉佩收好,贴在胸口,跟那个小木雕、竹笛、石头、叶子、羽毛、木梳放在一起。那些东西,都是那个人留下的。每一件,都在告诉他——我还活着。我还在。别忘了我。
他不会忘。他永远不会忘。
那天晚上,阿诚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他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屋。
老人已经坐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看见阿诚出来,他把玉佩递过去。
“收好,”他说,“别丢了。”
阿诚接过玉佩,贴在胸口,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