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御书房内的空气温润沉静,博山炉中吐出的檀香烟雾如轻纱般缭绕,带着淡淡的安神气息。
“吱呀——”
厚重的红木门在内侍手中缓缓合上。
陈潇垂首立在殿中央,膝盖触碰到温热的金砖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没有急着抬头,目光先落在了前方那道明黄身影上——顺德帝正背对着他,微微仰头看着墙上的《寒江独钓图》。
肩背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佝偻了几分,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和,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这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刻板禀报,更像是儿子归家后对父亲的轻声问候。
案牍后的身影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转身。
顺德帝依旧保持着赏画的姿势,只是那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仿佛身后之人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起来吧,地上凉。”
终于,顺德帝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沙哑的暖意。
他转过身来,手里捏着那张写有穆昭诗句的宣纸。
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严审视,只有一位父亲看着成才儿子时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骄傲,更有一丝深藏的愧疚。
“谢父皇。”
陈潇起身,目光自然地迎向顺德帝。
他没有刻意维持储君的端庄姿态,眼神里流露出真切的关切,“父皇可是又没歇好?
儿臣瞧您眼底有些青影,太医院新进的安神香可还管用?”
顺德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摆了摆手:
“老毛病了,不碍事。
倒是你,昨日在露台上费了不少心神,累坏了吧?”
他走到陈潇面前,没有坐到龙椅上,而是像寻常父子闲聊般站定。
将手中的诗稿递到他眼前,语气里满是担忧:
“这穆昭的诗,杀气太重。
朕只是怕你年轻气盛着了道。他这人……不简单啊。”
这话里只有满满的护犊之情。
顺德帝深知儿子才华横溢,却也担心他初入权力漩涡,会被那些老谋深算之辈算计。
这份小心翼翼的呵护,让陈潇心头一暖。
他接过诗稿,指尖触到纸张上残留的体温,轻声道:“父皇放心,儿臣明白您的苦心。
穆昭此人,意在乱我大魏军心,他那句‘白骨帝王阶’看似悲悯,实则是挑衅。
此番平手,乃是儿臣有意为之,只为麻痹对手、掩其耳目。”
陈潇的回答沉稳有力,既展现了储君的格局,又安抚了父亲的担忧。
他没有夸耀自己的应对,而是将重点放在“不让父皇操心”上,言语间的亲近与敬重浑然天成。
顺德帝静静听着,眼中的担忧渐渐化为欣慰。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潇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厚重而温暖。
可下一秒,他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说得对……可朕,怕是拖不起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依赖:
“最近这几日,朕总是头晕目眩,太医说是操劳过度,可朕心里清楚,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往后这江山……就要靠你了。”
这不是帝王的试探,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坦诚的托付。
那份愧疚,源于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为儿子遮风挡雨;
那份信任,则是因为他确信眼前的年轻人已经长成了可以依靠的参天大树。
陈潇鼻尖微酸,却没有流露出丝毫软弱。
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顺德帝的手臂,指尖感受着父亲脉搏的微弱跳动,声音坚定而温柔:
“父皇莫要忧心,儿臣在一日,便为您分忧一日。
您只管安心养着,天塌下来,有儿臣顶着。”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逾矩,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顺德帝看着他,眼中的愧疚渐渐被安心取代。
他反握住陈潇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温声道:
“好,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去吧,今晚好好歇着,明日早朝还要辛苦你。”
“儿臣告退。”
陈潇再次躬身行礼,这才转身退出御书房。
直到走出大殿,被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心里有些发热。
刚才那一番对话,是父皇的信任与托付,也是最沉重的责任。
……
夜色深沉,宫灯摇曳。
陈潇沿着回廊缓缓前行,就在他转过一处假山拐角时,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突然从阴影里窜了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什么人!”
暗卫的厉喝声瞬间响起,几道黑影从四周屋顶跃下,瞬间将那人按倒在地。
“别!别杀我!是奴才!是奴才啊!”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抬起头。借着灯笼的光亮,陈潇看清了对方的脸——竟是太医署院判,王太医。
此刻的王太医全无平日里治病救人的从容,面色惨白,满头大汗,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像是抱着什么催命符。
“王大人?”
陈潇停下脚步,眉头微皱,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紧紧捂着的布包上,“深夜在此,神色慌张,怀里藏的又是什么?”
王太医浑身颤抖,眼神飘忽不定,支支吾吾道:
“太……太子殿下……微臣……微臣只是出来透气……这……这是给宫里妃嫔抓的药……”
“透气需要跑到御书房后面的死角来?”陈潇冷笑一声,目光如炬,“拿来。”
王太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一软,竟是要瘫倒在地。
陈潇走上前,一把夺过那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并非什么药材,而是一堆黑乎乎的灰烬,散发着一股极淡极淡的甜腥味。
这味道……
陈潇的鼻翼微微抽动,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声虽然没有响起,但他那股源自现代古武世家的敏锐直觉却在疯狂示警。
这绝不是普通的药渣,倒像是某种东西燃烧后的残留物。
联想到方才父皇说的“头晕目眩”,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骤然升起。
“说吧,这东西是什么,从哪里得来的?”
王太医身子微微一僵,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惴惴:
“回殿下,这些药渣,是臣从宸妃娘娘的幽兰宫里取来的。”
他顿了顿,老老实实解释道:
“今日臣入宫,为宸妃娘娘请平安脉,无意间看见宫里小宫女偷偷摸摸,把药渣埋进土里。
臣隐约一闻,这药味和陛下身上的颇为相似,心里起了疑,便悄悄取了些许药渣,想带回太医院查验一番,看看是否有异样。”
“把这灰烬包好,带回府里。”
陈潇将布包塞进袖中,冷冷地看了一眼王太医,
“王大人,今夜之事,你若敢泄露半个字,不用等到明天,你现在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微臣明白!微臣明白!”
王太医磕头如捣蒜。
陈潇不再理会他,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袖中的布包贴着肌肤,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他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温暖,可他心中的暖意却被一股寒意彻底取代。
父皇的身子……恐怕不是简单的操劳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