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目光扫过满地触目惊心的物证标记,冰冷的字句在密闭腥臭的板房里缓缓散开,字字都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一次性可以制造出这种轰动全城的特大群体命案,用数十条人命混淆视听,刻意扰乱我们的侦查思路,拆分专案组警力,大幅扩大排查范围。刻意引导我们认定这是无差别恶性屠杀,困在海量死者信息里无从下手,短时间内根本察觉不到苏大强与林大友才是凶手真正要除掉的目标。借着这场惊天惨案,凶手既藏起了自己蓄谋多年的复仇目的,也彻底掩盖了自身的身份特征,给自己铺好了脱身的后路。”
话说到此处,沈长风微微顿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唏嘘。眼前遍地干涸发黑的血迹,凌乱散落的标记,不断冲击着他的视线,仿佛自己直击了现场的惨状,沈长风只感觉沉甸甸的压抑感重重压在自己的心头,神色愈发凝重。
“能狠下心布下这样一场大局,以十九条性命当做掩护的棋子,心思隐忍、手段决绝到这般地步,可想而知,这个凶手过往承受的痛苦与折磨,早已超乎常人想象。”
陆尧长叹一口气,眉头紧紧拧起:“长年累月活在绝望里,恨意扎根心底,才会想出这种玉石俱焚一般的布局,只是无辜牵扯十九条性命,代价实在太过沉重。”
一旁的林涛和刘昊沉默着,不再有方才打趣的心思,望着虽然已经没有尸体,但是到处有警方标记的现场,只觉得浑身发冷,比亲自看见现场都更加有冲击力。
林涛下意识环顾四周狼藉的现场:“为了两个人,不惜搭上十九条人命做掩护,这份心思也太过狠戾可怕。”
沈长风缓缓敛去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唏嘘,冷静锐利的锋芒重新覆上眉眼,垂眸望向地面大片干涸发黑、层层叠叠的血迹,眼底结起一层冷霜。“能筹谋出这种连环布局的人,心思缜密、骨子里偏执隐忍,筹谋数年,早已不在乎任何代价。我们眼下必须争分夺秒锁定嫌疑人,这桩死伤二十一人的特大命案根本压不住多久,一旦消息外泄,必然引发全城恐慌。而且眼下距离全民国家安全教育日为时不远,如此恶性群体性凶杀案件若是传开,造成的社会负面影响,舆论动荡根本无法估量。”
话音落下,沈长风抬眼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林涛与刘昊,出声询问道,“林涛,你和刘昊刚刚在外围勘查,有没有搜到什么有用的或者有价值的线索?”
原来方才林涛跟刘昊两人趁几人在板房里面看现场情况时候,绕着整排板房、外围围墙、出入口完整巡查了一圈,然后才又回来到几人身旁。
林涛跟刘昊对视了一眼,下一秒林涛立刻上前一步,抬手翻开手里的勘查记录本,神情严肃地汇报起来:“老大,刚刚我跟昊子,我们两个人顺着板房前后院墙,后门小路完整排查了一遍。因为连续下雨到处都是泥巴,根本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而且这里来来往往太多人了,根本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不过我跟昊子在板房后边的窗台下的空地上找到了一些比较新鲜的脚印,虽然杂乱,但是表面看起来还是跟工地里面施工工人穿的还是不一样,我们尽力采取了比较清晰的两枚,等着回去做进一步迹检。”
刘昊紧跟着补充道:“我们还在那边的沟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大容量空瓶,瓶里还残留微量无色液体,我们已经封存装好等着回去交给物证组。另外围墙外侧杂草有被反复踩踏碾压的痕迹,而且每次碾压的力度都是一样的,可以看出来应该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几个人多次往返这里,可能是为了提前踩点,或者说为了熟悉这片工地板房。”
洛冉闻言心头一动,立刻将这条物证线索和先前尸检结论串联起来,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开口:“倘若瓶内残留的液体真的是毒素,而且可以和二十一名死者体内检出的毒物成分完全匹配,就能直接锁定凶手投毒的工具,形成完整物证链。只可惜连日持续降雨,雨水浸泡冲刷瓶身,瓶壁上留存的指纹、掌纹恐怕早就被冲洗得一干二净,很难提取到有效生物痕迹。”
陆尧站在一旁微微颔首,附和道:“洛冉说得没错,雨水是物证最大的天敌。但即便提取不到指纹,只要能确认瓶内毒物和那些死者体内毒素同源,这个瓶子依旧是关键物证,能够证实凶手携带毒物来到现场实施投毒。”
沈长风缓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台下泥泞的地面,沉声开口安排工作:“林涛、刘昊,你们把采集到的鞋印石膏模型、封存的药瓶妥善放好,等一下回去以后立刻送给周队,让他移交技术科,加急检测。一是比对鞋印款式、尺码,筛查近期出入工地的外来人员;二是化验瓶内残留液体,核对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真的是毒,需要核对毒物成分。”
沈长风顿了顿,视线扫过围墙外侧被碾平的杂草:“围墙外反复踩踏的痕迹也不能忽略,记录好踩踏范围、行进路线,结合鞋印轨迹,还原凶手提前踩点的活动路径。”
“虽然雨水毁掉了不少细微线索,但这两样物证,是我们目前区分凶手、锁定作案工具最关键的突破口。”沈长风语气沉敛,“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性。”
密闭板房内的腥腐气味依旧萦绕不散,几人手中多了两条明确的侦查线索,紧绷的心神稍稍有了着落,但一想到凶手隐忍多年,以十九条人命做掩护的狠戾布局,所有人心底的沉重丝毫未减。
沈长风最后环视一圈板房内遍布标记的痕迹,眼底掠过一丝遗憾,沉声吐出两个字:“走吧。”连日阴雨把绝大多数浅层物证冲刷殆尽,再耗在这里也很难挖掘出新的有效线索。此番重返现场本就是为了实地推演作案布局,如今不仅理清有两组凶手分工,还拿到了特殊鞋印与毒物空瓶两份关键物证,此行已然有所收获,没必要继续停留。
身旁几人彼此对视,都清楚眼下的客观条件局限,纷纷颔首,跟在沈长风身后依次踏出密闭腥臭的板房。
陆尧抬手遮着晃眼的日光,语气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讶异。东海连绵一周的阴雨总算歇了,厚重积压的云层散去大半,柔和却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铺满整片荒芜工地。
外头敞亮干爽的光景,和方才板房里昏暗闭塞、腥腐气味挥之不去的压抑氛围,形成尖锐的对比。被连日雨水浸透的泥地湿漉漉的,反射着明亮的日光,微风卷走了萦绕鼻尖的血腥浊气,可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半分也未曾减轻。
刘昊抬头望向头顶澄澈不少的天空,轻声叹道:“雨过天晴,看来咱们这桩案子,也快要雨过天晴了。”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场内却没有人应声附和。
沈长风脚步未停,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天边散开的云絮,语气冷静得不带半分期许:“别太乐观,凶手筹谋数年,布局周密,手里两条人命是核心目标,还用十九条无辜者做掩护,没那么容易水落石出。”
林涛跟在身侧,合上手中写满痕迹记录的笔记本,补充道:“如今仅有鞋印和空药瓶两份物证,雨水冲刷损耗严重,能不能提取到有效信息还是未知数,眼下远远算不上转机。”
洛冉抱着物证箱,指尖微微收紧,轻声开口:“毒物化验、鞋印比对都需要时间,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们手里所有的推断都只是猜想。”
陆尧挠了挠后脑勺,方才因天晴升起的一点轻松瞬间消散,沉重再次压回心头。
几人踩着泥泞湿软的泥土,朝着停在工地入口的警车走去,阳光落在一行人肃穆的背影上,前路的排查攻坚,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行人踩着泥泞黄泥快要走到警车旁时,沈长风脚步猛地顿住,忽然侧过头开口发问:“对了,苏明家在哪?离这片工地近不近?”
陆尧反应极快,立刻应声作答:“很近,直线距离也就两公里出头,车程几分钟就能到。”
沈长风颔首,当即迅速分配任务,语气干脆利落:“林涛,你等我们一起回去;刘昊你开车先送陆法医回局里,把所有采集到的物证第一时间移交化验室加急处理。”
话音刚落,陆尧立刻上前一步开口道:“沈队,您是打算去苏明家中走访对吧?洛冉不熟悉村里路况,我跟您一同过去,路上还能跟您梳理之前走访得到的证词线索。”
一旁的洛冉抱着密封完好的物证箱,顺势点头附和:“这边的路线我确实不熟,而且我也只来过一趟,所以有陆尧陪同你走访更稳妥,我跟着刘昊先回队里盯毒物检验结果,一有消息立刻给你们打电话同步。”
刘昊下意识伸手接过洛冉手中沉重的物证收纳箱,安置进警车后备厢,等候出发。
沈长风淡淡扫过面前几人,语气平静无波:“不用,我不去走访,只是顺路过去看一眼。另外我有点私事想和洛冉单独说几句。”
话音落下,在场三人齐齐愣住。
陆尧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眉头不自觉紧紧拧起,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勘查记录本,心底翻涌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一旁的林涛和刘昊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藏着心照不宣的笑意,悄悄交换了一个打趣的眼神。
刘昊反应极快,不等陆尧开口争辩,直接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半推半拉往副驾驶的方向带:“陆法医,咱们别耽搁了,物证化验拖不得,赶紧回局里!”
陆尧下意识回头望向站在原地的洛冉,却被刘昊一把塞进车里,车门应声关上。
片刻间,警车引擎发动,扬尘缓缓卷开,载着刘昊驶离工地空地,整片场地只剩下沈长风、林涛跟洛冉三个人。
林涛十分识趣地找了个由头,抬手冲两人扬了扬:“沈队,我再绕着工地外围巡查一圈,你跟洛姐慢慢去看,有事电话联系我!”
话音未落,林涛立马脚步轻快地转身,刻意往远处围墙的方向走远,不多时背影便消失在两人眼前。
空旷泥泞的工地上,这下彻底只剩下沈长风与洛冉两人。
洛冉垂在身侧的双手局促地来回搓着,指尖微微发烫,心底乱作一团。自己才刚答应和沈长风正式在一起,当晚就接到紧急支援任务连夜奔赴东海,一路扎进连环惨案里,整日埋在尸检,现场勘查之中,而且因为案子的特殊性,自己过来以后手机跟所有的通讯方式就被集中管制,统一使用警局发的,根本联系不上外人。
如今难得只剩他们两人独处,过往堆积的羞涩,连日奔波的生疏一股脑涌上来,洛冉垂着眼不敢抬头看沈长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浑身透着拘谨不安。
雨后的风轻轻吹过,卷着泥土清新的气息,冲淡了方才板房残留的血腥气。
沈长风踏着湿润的黄泥缓步走到洛冉身旁,方才查案时一身冷冽迫人的气场尽数敛去,嗓音压得轻柔低沉,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怎么?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话音落下,沈长风自然而然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洛冉发顶,温柔地摩挲了两下。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洛冉浑身骤然一僵,脊背绷得笔直,耳根飞快染上一层淡红,视线死死钉在脚下积水反光的泥地,小声局促地应道:“没有。”
风吹过路边野草簌簌作响,空旷工地只剩他们两人,方才充斥鼻腔的血腥味早已被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冲淡。
沈长风看着洛冉拘谨躲闪的模样,指尖依旧轻轻搭在她的发顶,语气添了几分心疼:“这几天连着熬通宵尸检,跑现场,累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