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宴庭一屁股拉开椅子瘫坐下去，后背紧紧抵住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了差不多十个小时的腰椎终于得以放松。杨宴庭眯着眼感慨道：“太舒服了，说起来都搞笑，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能安安稳稳坐着都是天大的幸福。”
王卫紧跟着落座，揉着发酸的后腰连连附和：“可不是嘛，我这老腰实在扛不住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
洛冉唇角噙着笑意，给杨宴庭跟王卫两人各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杨宴庭接过水杯点头道谢，喝下一口温水，神色又重新沉了下来，望着王卫低声叹气：“感觉才找到新线索，下一秒又横生枝节，这么熬下去，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案。”
王卫勉强打起精神：“再坚持坚持，应该很快就能看到眉目了。”
话音刚落，陆尧拎着两大袋外卖快步走进休息室，他把纸袋放在桌面上，取出里面的汉堡，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实在抱歉，都凌晨了，餐馆大多关门，只能简单给大家外卖点了一点汉堡先充充饥。”
“陆法医太客气了，这个时辰能吃上热乎的，已经非常知足了。”杨宴庭随手拿起一个汉堡大口啃了起来。
王卫也拿起食物狼吞虎咽。常年出外勤办案，他们早已习惯在荒郊野岭的案发现场忍饥挨饿，有时候一整天只能靠着凉水充饥。相比之下，此刻的夜宵已经算得上奢侈，自然没有人挑剔饭菜好坏。
洛冉也拿起一个汉堡，慢慢小口吃着。窗外夜色沉沉，整栋公安局大楼大半都陷入寂静，只有这间屋子还亮着灯，几个人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补充体力，为接下来的物证检验养足精神。
陆尧咬了一口汉堡，开口打破安静：“等吃完这顿饭，我们就着手对皮肤检材做微量物质提纯，牢牢锁住毒物证据。”
杨宴庭和王卫，洛冉三人嘴里塞着食物，接连点头应声。
王卫匆忙咽下嘴里的肉，抬眼看向陆尧和洛冉：“也不知道刑侦队那边有没有挖出别的新线索。”
洛冉闻言，也转过头，满眼好奇地望向陆尧，毕竟刚刚自己到刑侦大队会议室的时候，他们案情分析也差不多了。
陆尧咬了一口汉堡，无奈地摇了摇头：“情况不太乐观，刑侦大队那边现在同样陷入僵局。不过赖局说了，明天省里会抽调其他地方的高手前来支援。我想等支援人员到位，刑侦队大概率能打开新局面。”说完陆尧低下头专心开始吃着自己的汉堡。
杨宴庭眼睛一亮，满脸期待：“真的？不知道省厅派了哪位高手过来。”
“暂时不清楚，刚刚赖局卖了个关子，说到时候就知道了。”陆尧擦了擦自己的嘴角，“现在咱们先把手上的物证检验做好，确定好毒物，毕竟不管来的是谁，最后还是要咱们一起通力协作办案。”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心里还盼着是南临的沈长风带队过来。”杨宴庭拆开第二个汉堡，随口咬下一大口。“毕竟沈队，查案真的是一把手啊！”
洛冉咀嚼食物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脏骤然轻轻一跳。洛冉万万没料到，杨宴庭会突然提起沈长风，但仅仅迟疑半秒，她便神色如常，慢慢继续进食。
杨宴庭浑然没察觉到洛冉一瞬间的失态，随口问道：“洛冉，你跟沈队长应该很熟吧？”
“嗯，认识。”洛冉浅浅一笑，轻轻点头。心底却泛起一丝思念。自己跟沈长风何止是认识，毕竟他刚刚才成为自己的男朋友。可两人确定关系的第一天，自己就接到紧急调令，奔赴东海来协助查办大案，通讯设备全部管控，连一句报平安的消息都发不出去。
陆尧瞥见洛冉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还以为是杨宴庭突然提到了南临，还以为洛冉想起了在那里工作的事，贴心地转移了话题：“好了，先专心吃饭，等休息完毕，我们就要开始提纯毒物残留物。”
洛冉收敛心神，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轻轻应了一声。窗外夜色浓稠，遥遥相隔两座城市的牵挂，只能暂时搁置，眼下破案才是头等大事。
王卫大口喝完矿泉水，一拍桌子：“先把案子拿下，等忙完这一桩，我请客咱们再好好放松几天！”
“行，够义气。”杨宴庭竖起大拇指连声称赞。
王卫哈哈一笑，把空塑料瓶捏扁扔进垃圾桶：“干法医这一行，咱们现在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战友，熬过这一阵就好了，熬过了，破案了我请你们吃喝玩乐一条龙。”
洛冉收起心头纷乱的思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把那点对沈长风的牵挂暂时压下。
陆尧把桌面的包装袋收拢整理好，站起身：“吃得差不多了，咱们现在继续回到化验室，抓紧时间处理那份皮肤残留物，只要把毒物成分固定下来，我们就能给刑侦队递上关键铁证，然后所有的尸体目前还需要咱们进行进一步的检测。”
杨宴庭和王卫立刻起身，脸上的疲惫褪去大半，重新打起了精神。“走，开工。”
很快陆尧跟杨宴庭、王卫跟洛冉四人便已经收拾妥当，推门走出休息室，重新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法医化验区。
刑侦大队办公室。周宁盯着写满人物关系与案件疑点的白板，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一条条线索互相缠绕，怎么都梳理不出清晰的脉络。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刑侦大队办公室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门口，周宁也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看了过去。
“周队。”年轻警员小李被众人齐刷刷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周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连日熬夜办案，疲惫已经写在了脸上。方才自己安排小李留下来继续配合苏家湾派出所的刘天也深挖苏家旧事，于是开口问道：“是不是刘所长那边又查到新情况了？”
小李立刻收敛了松弛的神色，神情严肃起来：“没错，刚刚刘所长重新回忆起一件往事。他说他第一次接触苏明夫妻的时候，夫妻两人说苏霉年少时成绩十分优异，苏明夫妻心疼女儿，每个月都会按时给苏大强打钱，再三叮嘱这笔钱必须专门供苏霉读书。”
小李说到这里忍不住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可苏大强本身就游手好闲，甚至可以说是好吃懒做。自从他大哥成家之后，因为他嫂子很强势就把他赶出了家门。被赶出家门以后苏大强又不愿意踏踏实实干活谋生，这笔学费最后全都被苏大强挥霍在吃喝玩乐上。最后苏霉仅仅读完初中，就被迫辍学，再也没能走进校园，而且不知道在苏大强家里经历过什么，苏明夫妻两人把她接回去以后准备让她继续读书，但是她连见生人都害怕，所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了。”
齐鸣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眉头紧锁：“难怪苏霉会长期惧怕陌生男人，长期落在苏大强这种无赖手里，少不了受尽欺负，就是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乌子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沉声补充：“有经济把柄攥在苏大强手里，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这几年他总能上门敲诈苏明夫妻，不断要钱。”
周宁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绪渐渐清晰了几分：“辍学只是小事，真正的矛盾应该是苏大强对苏霉做出了更过分的恶行，才埋下了杀人的祸根，只不过现在咱们可以说苏大强是被苏明一家灭口，但是那二十人呢，根本说不通啊！”
办公室里众人听完，纷纷面面相觑。毕竟现在逻辑看似通顺：苏大强对苏霉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然后遭到苏家一家三口报复杀害。可新的难题又横在了所有人面前。
如果只是报仇灭口，为什么还要牵扯工地上另外二十名无辜工人？而且苏大强跟工地上的所有人都没有关系，他也不是那种安分去上班的主。所以这二十条人命，完全找不到合理的动机。
“真是见鬼了，案情绕来绕去，越查越乱。”周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接连熬夜连洗漱都顾不上，自己满头的黑发早就油腻地黏在了一起。
周宁猛地一拍桌面，猛然想起另一路外勤，抬眼望向乌子：“对了，前去摸排苏大强社会关系的警员，有没有传回消息？”
乌子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快速回话：“小范和小胡已经抵达苏大强老家，也对接好了当地派出所。只是眼下他们到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左右了，村民都已经休息，走访调查只能等到天亮才能开展。”
周宁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你全程紧盯进度，催促他们抓紧时间，我们没有多余时间可以耽搁。”
“明白。”
周宁挺直腰身，重新望向白板上贴着的一张张尸体照片。凶手到底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毒杀二十多个人员，毒杀后还要给所有的尸体肢解，手段残忍到令人心惊。
齐鸣缓步走上前，低声开口：“会不会是苏大强跟那二十个工人都对苏霉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所以才被一并灭口？”
齐鸣话音刚落，周宁跟其他几人立马皱眉看着齐鸣。
齐鸣立马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猜测是好的，但是什么事情都要有实际证据。”周宁眉头紧锁，“现在开始除了查那二十个人平常的为人处世以外，还要继续查一下苏大强的过往劣迹事情，这种人肯定有案底。最重要的是重新核对这二十名工人和苏明夫妻的往来交集，除了平常苏明夫妻给他们送饭以外，还要看看他们私底下有没有接触过，现在只能从苏明夫妻这里入手了。”
瞬间整间办公室气氛压抑，窗外夜色深沉，距离国家安全日越来越近，压在众人肩头的重担也越来越沉。
另外一边解剖室惨白的无影灯直射在尸台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挥之不去的冷味。
洛冉半蹲在苏大强的遗体旁，指尖隔着无菌手套轻轻比对创口，忽然抬头看向身旁陆尧三人：“快，你们过来一起对比一下，我发现苏大强跟那二十名工人除了中毒顺序不一样，现在苏大强身上的肢解切口，和另外二十名工人好像也有着很明显的区别。”
陆尧、杨宴庭、王卫闻声互相对视一眼，下一秒立刻快步围了过来，俯身仔细检查着伤口。
杨宴庭拨开遗体上的组织，反复比对切口纹路，神色逐渐凝重：“还真被你说中了，苏大强除了是死后才被强行灌入药液，除此之外，肢解手法差异极大。”
“没错。”陆尧目光扫过深浅不一的创口，又看向死者血肉模糊的面部，缓缓开口，“凶手对待苏大强下手更狠，发力又重又急，情绪波动非常明显。最重要的一点，其余二十具尸体都保留了面部原貌，唯独苏大强被特意毁了容。”
王卫皱紧眉头，恍然大悟：“这么一对比就太明显了，杀害那二十个工人的时候，凶手冷静克制，全程有条不紊，更像是为了完成计划。可面对苏大强，凶手明显带着滔天恨意，几乎是在发泄怒火。”
洛冉站起身，冷静梳理线索：“那么现在看来二十名工人跟苏大强一样，凶手目标一直都是这些人，只是其实这是两起案子，凶手只是想要制造集体遇害的假象。但苏大强才是这起案子的核心目标，如果不出意外，这次的案子就是因为苏大强才引起来的，所以凶手行凶时根本控制不住内心的怨恨，下手才会失去分寸。”
“毁容也是为了拖延我们辨认死者身份，尽可能把两起命案搅在一起。”杨宴庭补充道。
陆尧拿起记录本，飞快写下勘验结论：“两种截然不同的作案心态，足以印证我们之前的猜想。等这份笔录整理完毕，立刻传给刑侦队的周队，但是接下来还是要辛苦各位了。”
洛冉、陆尧三人纷纷颔首，再次投入紧张的勘验工作。
解剖室一下子陷入死寂，只剩下手术器械互相轻碰的脆响，还有中央空调持续运转的嗡鸣。无影灯惨白刺眼，映着几个人紧绷的侧脸，没有人再开口闲谈。
每一道切口都要反复比对，每一处软组织痕迹都要认真标记，凶手两种截然不同的行凶心态，全都藏在深浅不一的创口之中，半点都马虎不得。
王卫专心采集创口样本，杨宴庭在一旁整理物证包装袋，洛冉则反复对比着苏大强与其他工人遗体的肢解轨迹，笔尖在记录本上不停落下一行行严谨的鉴定文字。
窗外夜色沉沉，整栋大楼都陷入沉睡，唯有这间解剖室灯火长明，无声地拆解着凶手精心布下的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