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再度陷入死寂,淡白色的烟雾顺着冷硬的空气缓缓弥散开来,袅袅绕着惨白的顶灯。
肖诚垂着眼帘,长睫掩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夹着的烟头星火一点点明灭燃尽,灰烬簌簌落在地面,他周身仿佛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只剩全然的麻木与认命,半点挣扎都无。
阮靖侧头与谢东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沉下浓重的阴霾,心底皆是一沉。谁也没料到这桩案子,竟又和暗处的“复仇者”死死纠缠在了一起,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跟这个“复仇者”交手了,但是至今为止对于这个“复仇者”的真实身份到目前为止仍然一无所知,现在又出现了,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情了。
隔壁审讯室里,气氛同样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长风与林涛定定望着审讯椅上的陈默,一时都缄默不语。
陈默僵坐着,目光空洞地凝望着审讯室惨白的天花板,眼神涣散茫然。像是已经卸下了所有防备,坦白了一切后,早已心如死灰,只剩一副空壳静静等着结局。
沉寂被沈长风低沉的嗓音骤然打破,“其实到现在我还是很好奇,林晓出事之后,她父母不是拿了赔偿,但是你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去找他们?”
这话像一记惊雷,猝不及防砸在陈默心上。他整个人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戴着手铐的双手下意识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悲凉又嘲讽的苦笑,“既然你问出这话,就说明你们已经查过她的父母,心里也早就清楚晓晓那对父母是什么品性,去找他们又有什么用?”
陈默喉间滚过一丝涩意,语气裹着化不开的愤懑与无奈:“当年我拿出奶奶留下的传家宝,才好不容易把晓晓从他们手里赎出来。后来我们考上大学他们又不知从哪打听到晓晓在学校有拿奖学金,还私下做兼职挣钱,立马就黏了上来贪得无厌。”
“晓晓不肯妥协,他们就直接堵在大学门口撒泼打滚,甚至大吵大闹,半点脸面都不顾。最后晓晓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他们每个月固定给他们一千块生活费,就这样子他们才不情不愿地罢休回家。”
冰冷的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毫无温度地打在陈默脸上,将他眼底翻涌的悲凉与无力照得无处遁形,他缓缓抬眼,眼底是揉碎了的绝望,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你觉得我去找他们能改变什么?我难道真的能亲手把他们也杀了吗?再怎么不堪他们终究是晓晓的亲生父母。”
提及那对拿着女儿卖命钱过着幸福生活的父母,陈默的指节在手铐的束缚下狠狠攥紧,手背青筋根根暴起,狰狞地贴着冰冷的金属。他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那是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其实每次回去我看着他们拿着那些钱挥霍,建好了大房子,幸幸福福,我就会想起我的晓晓跟我为了几百块钱风吹雨打,会走假期挤在漏雨的出租屋里,连顿热饭都舍不得吃。我心里就恨不得直接冲上去给他们剥皮抽筋,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她的父母。”
说到最后,陈默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崩溃的哽咽,可眼底的恨意却愈发浓烈,像是淬了毒的刃,直直指向那些害死林晓的人:“也正是那个时候我对那几个畜生的恨意就更加深了。若不是他们步步紧逼,若不是他们的为所欲为,我的晓晓怎么会落得那般下场!我恨不得那些人全部就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亲手了结了他们,给晓晓偿命!”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交织,林晓惨死的模样林,林晓父母心安理得的挥霍,桩桩件件都在撕扯着陈默的神经,他垂在桌下的手死死颤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杀人后的麻木与释然:“其实刚刚开始杀害了林苒,我偶尔会做噩梦,梦里全是她满脸是血的样子,可只要一想到我的晓晓,就是因为她的见死不救,因为她的贪慕虚荣,连命都没有了,慢慢的我就麻木了,再也没有半分不安。可惜啊!李晓伟那个罪魁祸首竟然逃过了一劫!”
提到李晓伟,陈默彻底失控,带着手铐的手猛地狠狠砸在审讯桌上,“哐当”一声巨响,金属与实木的碰撞声瞬间响彻狭小的审讯室,刺耳又突兀,两旁值守的警员神色一凛,立刻快步上前,死死按住他剧烈挣扎的肩膀,将失控的他牢牢控制住。
沈长风坐在对面,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捕捉到他话语里的关键信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稳又带着逼人的压迫感,立刻追问道:“所以其实当时第一次杀害了林苒的时候你也曾后悔过?”
被警员死死按在椅背上,陈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苍白的脸因情绪激动染上一抹病态的潮红。他猛地抬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嘲讽的笑,眼神里满是偏执:“后悔?不,那不是后悔,只是第一次下手杀人,有点接受不了这种血腥的感觉罢了。”
陈默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心虚,可很快就被浓烈的恨意覆盖,语气愈发冰冷决绝:“更多时候是心虚,毕竟是第一次夺人性命,可只要一想到晓晓惨死的模样,想到她临死前的绝望,那种心虚和那种不安,就一点点消散了。林苒或许不是害死晓晓的罪魁祸首,可她明明和晓晓一起长大,一起吃过那么多苦,明明有机会拉她一把,却为了那点蝇头小利,眼睁睁看着晓晓陷入绝境,甚至反手推了她一把!”
“如果她当初念及半点情分,如果她没有被钱迷了心窍,我的晓晓,会不会根本就不会是这么一个结局?!”
最后一句话,陈默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来,眼底的猩红愈发浓烈,满是不甘与蚀骨的恨意,整个审讯室的氛围,瞬间被推向了更紧绷的境地。
沈长风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审讯时特有的冷沉锐利:“那李晓伟呢?当时你下手的时候,应该抱着让他必死的心思吧。”
陈默低低笑了一声,身形松弛下来,缓缓向后靠在审讯椅的椅背上,两侧押着他肩膀的警员见状,也慢慢松开了手,“那是自然。”
陈默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他是害死晓晓坠楼的元凶,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只可惜他命太硬,硬生生逃过一劫。”
话音落下,陈默五指骤然收紧,腕间手铐死死勒着皮肉,来回摩擦下细密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染红了冰冷的金属环。他却像丧失了痛觉一般,浑然不顾伤口的刺痛,眼眶泛红,死死盯着沈长风,语气满是不甘与愤懑:“我当时拼尽了全身力气,一刀直直捅向他的心脏,怎么偏偏就让他活下来了?这凭什么?”
沈长风垂眸翻看着手中的病例资料,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神色平静无波:“你不必不甘,李晓伟的心脏天生和常人不一样,位置稍稍偏移了一点。若是你当时刀尖再偏上分毫,他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
“原来如此。”陈默仿佛泄了气一下子瘫了下去。
沈长风突然抬眼,目光骤然凝住,切入正题,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其实我更加好奇的是,你和肖诚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毁掉逍遥城的监控,还做得毫无破绽,让人不起疑心?”
陈默唇角勾起一抹漠然的冷笑,慢慢松开攥紧的手,缓缓坐直了身子,垂眸慢条斯理地打量着手腕上被手铐磨出的破损皮肉,任由血丝顺着腕骨缓缓滑落,“李晓伟会出现在逍遥城,是“执法者”提前一天通知我和肖诚的,而且“执法者”还让我们提前到逍遥城,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也会通知我们。”陈默慢悠悠开口,“所以那天我们一早便守在了逍遥城门口,一直等着“执法者”的消息。”
沈长风目光锐利,立刻趁热打铁追问:“那么你们既没有内线,也没有提前布局,怎么能精准确定李晓伟进入电梯的时间?”
陈默轻轻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我们不知道具体时间,甚至李晓伟的行踪,让我们动手的地点,以及动手的时机,全都是‘执法者’传递给我们的。我们只需要按“执法者”的安排等候然后动手,至于为什么李晓伟恰好会在那个时间走进电梯,我们都不知情,也无从知晓。”
“你的意思是李晓伟进入电梯,也是‘执法者’刻意安排的?”沈长风眉头紧紧拧起,目光沉沉锁着陈默。
“没错。”陈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长风立刻顺势追问:“那“执法者”当时发给你们的消息记录,还留着吗?或者说还能找得到吗?”
“早就没了。”陈默缓缓摇了摇头,抬眼目光淡漠扫过桌对面的沈长风与林涛,语气沉滞又麻木,接着缓缓开口:“每次“执法者”发来消息,我们只要点开看完,信息就会自动销毁,后台痕迹清得一干二净,再也查不到半点记录。”
陈默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力:“而且“执法者”每次联络的渠道都不固定,这次用的方式,下次如果我们再想主动联系,根本行不通完全找不到入口。只能被动等他找我们,我们永远没法主动联络到他。”
“所以他每次联系完,那条联络渠道就直接作废,再也用不了,是这个意思吗?”沈长风身子微微前倾,眸光锐利如鹰,直勾勾锁着陈默的眼睛,不肯放过他分毫神情变化。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陈默迎着沈长风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坦然点头,没有半分躲闪畏缩。
沈长风静静审视着陈默,从他眼底看不到丝毫心虚与避忌,心中已然笃定,这番说辞并无虚言。而且到现在为止,自己更加确定了这个神秘的“执法者”,也定然是专案组追查许久,打过数次交道仍然查不到任何消息的那个人。
沉默片刻后,沈长风话锋骤然一转,径直切入正题:“那现在我们接着聊李晓伟的案子吧。”
听闻这话,陈默忽然扯出一抹凉薄的笑,身子往后一靠,慵懒倚在审讯椅上,调整了个松弛的坐姿,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不再刻意遮掩,缓缓陷入回忆,“那天我和肖诚按“执法者”的要求在逍遥城蹲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等到“执法者”发来的下一步指令,说李晓伟半小时内会进入电梯,让我和肖诚分工,一人进电梯动手行凶,一人在大厅在外接应打掩护。”
陈默指尖轻轻摩挲着椅沿,语气冷了几分:“李晓伟是害死晓晓的罪魁祸首,这笔仇必须由我亲手报,所以我跟肖诚商量以后最后敲定,我进电梯行凶,而他留在大厅接应我。”
“定好分工后,“执法者”先给了一份逍遥城的后门路线,让我从后门潜入。我本以为后门会有安保,结果到了才发现门虚掩着,四下空无一人,畅通无阻。我没耽搁,很快就摸到了他指定的那部电梯,悄悄潜伏在内。”
陈默眼底骤然泛起猩红,情绪隐隐翻涌,仿若瞬间重回那日封闭狭窄的电梯之内,“结果我进去没等五分钟,李晓伟就真的走了进来。我没给他任何反应机会,抬手就一刀精准扎进他心脏的位置。”
陈默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当时满脸错愕,满眼都是不可置信,死死捂着胸口,下一秒身子直直往下瘫倒,没几秒嘴角就不断涌出鲜血,不停在电梯里面挣扎,而且气息很快乱了。我又按“执法者”的指示在二楼出了电梯。最后我又借着肖诚在大厅制造的混乱,趁机从现场脱身离开了。”
沈长风眉峰微挑,也想起来了那天自己是曾跟他擦肩而过,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当时没有想那么多,继续沉声追问:“那么你行凶之时,李晓伟就没有半点反抗?”
听到这话,陈默忽然低低嗤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直接俯趴在审讯桌上,笑得带着几分癫狂与讥讽,“他哪有功夫反抗?”
陈默抬眼,眼底满是嘲讽,“他进电梯的时候还在跟人打电话,嘴里脏话污言秽语不断,全程心不在焉,压根没留意电梯里还藏着人。等他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我的刀已经彻底捅进去了,一切都晚了。”
“大厅里突如其来的混乱骚动,也是“执法者”授意肖诚刻意制造的?”沈长风趁热打铁,继续深挖细节。
陈默收敛了笑意,面色重新归于沉静,缓缓颔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