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越部族长大帐中,纳骨碌脸色阴沉。
前线战争节节败退,每一次组织进攻都会很快被镇南军击退,并且要付出近万人的伤亡代价。
如今能够给他带来些许好处的,也就只剩下小股部队分散劫掠。
但损失也是极大,毕竟镇南军还有数万铁骑,骑兵的速度可不是他们这些老弱步卒能够相提并论的。
总之,现如今百越的损失越来越大,他作为杨越部的族长已经有些众叛亲离了。
就连以前杨越部的一些铁杆,如今也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利益,反而损失极大,逐渐与杨越部疏远。
纳骨碌坐在铺着虎皮的矮榻上,手指捏着一只鎏金银杯。
大帐里没有点灯,只有炭火盆里将熄未熄的暗红色余烬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亲兵掀帘进来,跪在地上禀报道:“族长,山越部的族长带着他的人撤了,连营帐都没收,今天天没亮就走了。”
纳骨碌没有抬头,只是将银杯搁在矮榻上,用粗糙的拇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擦一把已经生了锈的刀。
“第几个了?”
亲兵犹豫了一瞬,低声道:“第六个。山越部、黎越部、花越部、石越部、水越部。”
闻言纳骨碌只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炭火盆前,将那只鎏金银杯搁在火盆边缘,然后端起旁边一只粗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亲兵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族长的嘴角竟然挂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冰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众叛亲离啊!”
纳骨碌冷笑一声,旋即转头看向那名亲兵道:“去请穆先生过来。”
“是!”
亲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没过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文士缓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上扎着百越人惯常的布巾,但眉眼轮廓却分明是梁人的模样。
此人名为穆启,实际上是镇国公府的一名幕僚,一年前代表苏锦折来到杨越部,与纳骨碌做交易。
“见过纳骨碌族长。”
穆启拱手行了一礼,也不等纳骨碌招呼,便自己在火盆旁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他弯腰拨了拨炭火盆里的余烬,将几块新炭添进去,炭火重新燃起的橘红色火光将他那张清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看向纳骨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山越部走了,黎越部走了,花越部也走了,如今六部离盟,前线兵员折损近半,琼越部锋支那边又在趁势收拢人心。纳骨碌族长深夜召我,想必不是为了听我报丧的。”
“穆启,当初是你劝我伐梁,如今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穆启拨弄炭火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眼,炭火的红光在他清瘦的脸上跳动,将那双常年伏案熬夜留下的眼袋映得分外深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炭火钳轻轻搁在火盆边缘,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磕响。
“大族长,事到如今,在下若还说那些推诿搪塞的话,未免太不把百越十几万将士的命当回事了。”
穆启直起腰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语气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吐字比方才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再三之后才吐出来的。
“当初劝您伐梁,是基于大梁如今内忧外患,内有我家公爷,外有北辽,大梁无法调动更多兵力。
百越各部联合出兵三十万,只要能在大梁南境撕开一道口子,北辽必会南下,而我家公爷也会趁机起事。
那时百越各部都能分到土地和粮食,联盟自然越打越紧,您自然能够成为百越历史上最强大的王。”
穆启顿了顿,眼神之中闪过一抹鄙夷之色,只是一闪即逝。
“可没想到,百越三十万大军,居然不敌镇南军区区十余万,反而被打的抱头鼠窜,这让我家公爷与辽帝如何配合?”
纳骨碌猛地抬起眼皮,炭火的红光在他眼底跳了一跳。
大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炭火盆里新添的木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每一声都像是某种无声的逼迫。
“穆启。”
纳骨碌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你方才说,你家公爷和辽帝原本打算配合百越出兵。
那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辽国十万铁骑压在北境,却连一支箭都没射出去?
为什么你家公爷到现在还在北境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百越的三十万联军被镇南军一口一口吃掉?”
纳骨碌向穆启靠近了两步,冷声质问:“你们梁人有一句话,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我百越出人出粮出血,在正面战场上跟镇南军硬碰硬,死了十几万人,换来的就是你们梁人的渔翁得利?
苏锦折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出兵?
他是不是在等等百越和镇南军两败俱伤,等大梁朝廷把南境的兵力都耗干净,他好从北境挥师南下捡现成的便宜?”
穆启端坐在矮凳上,双手依旧交叠搁在膝上,连姿势都没有变。
面对随时要杀了他的纳骨碌,丝毫没有慌张。
等到纳骨碌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站起身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起身之前已经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纳骨碌族长,您说的确是没错,我家公爷的确没有出兵。
但这并非是我家公爷背信弃义,而是你们百越败得实在太快了,短短三个月是的时间,三十万人折损过半。
如此这般,辽帝如何敢挥军南下?我家公爷又如何能借辽国南下的名义,以拱卫京师为由率北境边军南下?”
“纳骨碌族长,你可以想想,如果百越在边境打出优势,辽国挥师南下,配合我家国公控制沿途州郡,切断镇南军的粮道。
到那时候,镇南军腹背受敌,百越联军自然可以反败为胜。”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继续说道:“族长,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百越虽然败了,但杨越部还在,主力精锐还在,谈判的筹码还在。
只要您能坐在谈判桌上,跟大梁谈出一个对百越有利的和约,这场仗就不算白打。
镇南军再强,也不可能把百越全都灭了,大梁朝廷没能力也没钱打灭国之战,哪怕是他张大猛也做不到。
我家公爷虽然没能及时出兵,但他依然是手握重兵的藩镇。
只要您愿意继续合作,等我家公爷举事那一天,百越未必不能翻盘。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责任,是把这场仗让最有利于我们的方式停下来,保住杨越部的元气。
至于之前的承诺,在下可以代表我家公爷,在原来的条件上再追加一条,每年冬季额外向杨越部供应五万石粮食,连续十年,不受和约限制。
这是我家公爷对没能及时出兵表示的补偿,也是将来继续合作的诚意。纳骨碌族长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