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是分成三六九等的。
他见过太多少年成名的世家子弟,穿金戴银,前呼后拥,练的是富贵拳,修的是太平道。
可真到了搏命的阵前,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口口声声天下苍生,却让一群没名没姓的人替他们去送命。
难道不是么?
否则,院门上就不该高悬着那几具无辜尸骸!
所以秦烈看不起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才是正义。
他要消除这世界森严的等级划分,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拉下来,将那些花架子一样的修士打回原形。
这世道不公,他便替天行道。
他的刀下没有冤魂,只有该杀的人!
可是眼前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他拿一双快烧尽了的眼睛盯着自己。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卑劣之人,望见正义的刀锋,难道不应该仓皇失措地逃跑吗?
秦烈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
“我成全你。”
他举起刀刃,刀锋在日光下亮出一道冷冽的白线,从万元头顶劈下来。
忽然,秦烈的余光捕捉到侧翼闪出的身影。
觉参冲上来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过来,脚下一路踉跄,却在见到刀锋落向万元头顶的那一刻,把所有残存的力量都压进了右拳里。
裹着不顾一切的势头轰向秦烈的肋侧,试图以攻代守将那下劈的一刀逼退。
秦烈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他预判到了觉参要来替万元挡下这一刀,所以早有准备。
拳头将至的瞬间,柳叶镖先到。
三枚薄刃无声无息地脱手,贴着觉参拳风的边缘掠入,直取他的肩井、膝弯、腹侧三处要害。
望见飞镖,觉参连眼睛都没眨,更别说躲开。
他甚至还预判到了觉参救人心切,一定会选择强化肉身硬扛。
那劈向万元头顶的一刀在半途猛地横转,刀锋划过一道圆弧,改变了下劈的轨迹,竟是顺着觉参前冲的轨迹回撩而去。
刀光倒映在觉参骤然收缩的瞳孔里,他的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从一开始,这一刀就是为觉参准备的。
一个已近废人,不值得再费时间。
若能顺势废掉这个难缠的体修,即便秦烈的状态即将跌入谷底,这场阵地战的胜局也基本锁定了。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哪儿飞出一柄断剑横空插入。
剑尖不偏不倚地抵在秦烈的刀锋一侧,硬生生将那横劈的轨迹推高了三寸。
觉参反应过来迅速伏身,刀锋惊险地擦着觉参的头顶掠过,然而危险还没结束,一刀未能得手,秦烈顺势回转,第二刀紧跟着劈下。
这一次,是一柄飞剑拦在了刀前。
剑身轻薄,去势如电,正是那柄以速见长的浮云逐月。
御剑之人是那个黄袍少年剑修,招招狠戾,剑剑紧逼。
虽伤不到秦烈分毫,却逼得他不得不分神应对,简直像只赶不走的跳蚤,烦人得很!
他抬眼看去,只见萧不休站在远处正死死地瞪着自己,看来断剑之仇,他是要算在自己头上了。
屠婴也终于在纪觉夏的掩护下赶到,他一把环抱住万元的腰,眨眼间将他带离了战场的中心地。
秦烈收回目光,刀锋缓缓横在身前。
纪觉夏看得仔细,又一次出言提醒。
“诸位小心!”
只见秦烈忽然暴起,消失在原地。
残影不断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不分敌我,诸多铁甲军士兵躲闪不及,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撞得血肉模糊。
纪觉夏站在人堆里,只觉耳畔一阵阴风掠过。
下一瞬,两道残影从身侧飞速穿过,扬起的尘沙迷了她的眼。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
再睁开眼时,身侧原本围杀她的那一大群铁甲军士兵已荡然无存。
地面以她所处的位置为圆心,平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圈,断肢残甲散落一地,浓烈的铁锈味竟然熏得人眼睛发酸。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神,后上方骤然传来一声轰鸣。
她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回头。
那片被削去一半的峭壁上,碎石碎屑如同山崩地裂,簌簌直落。
有两道身影死死对峙。
方正儒将剑脊竖于胸前,剑尖直指天际。
剑意凝聚,化气为羽。一时间天际之中流羽飘散,秦烈看得有些失神。
他费了那么大功夫,把人潮冲散,清出一片空场,就是为了把这几个人拆开,一个一个收拾。
没想到那个叫纪觉夏的丫头,脑子转得这么快,一眼看出他的意图。
杀觉参无果,他便打算趁着几人之间仍有不短的距离先将她摁死,免得她在旁边指指点点坏了事。
结果方正儒又来横插一脚。
秦烈被缠得脱不开身,他明明打了那么漂亮的一手拆分战术,明明重伤了万元,打碎了六人阵型,却还是没有丝毫战术成功的喜悦。
秦烈气得肝疼。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压回胸腔,丹田的灵力疯狂外泄,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次秦烈率先出手,他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也不绕侧翼,整个人直直撞进羽阵里。
出乎秦烈的预料,他定睛一看,那些飘浮的流羽不仅阻碍视线,甚至片片飞羽之间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阻碍着他的冲刺。
换做是受伤前,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秦烈如今是当真后悔了,他不该轻视那个苍穹学院的体修长老,以至于竟然影响到了他的大道根基。
只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必须速战速决!
第一刀劈下去。方正儒迅速横剑架住,步光剑的剑脊顶上刀锋,金属摩擦产生的火花四溅。
方正儒斜踩在崖壁上的双脚一沉,石壁从他鞋底裂开蛛网般的裂隙。
第二刀再至,从左侧斜撩上来,没有蓄势,没有停顿,方正儒赶紧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削断了一截衣带。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第三刀又从上方落了下来。
这一刀是竖劈。
方正儒举剑去架,刀锋劈在步光剑中段,他整个人被压得弯了膝,他整个人都被压得下陷。
面对如此密集的进攻,方正儒连防守都异常艰难,更别提回击。
眼看着锋利的刀刃距离右瞳只剩下半寸的距离。
方正儒咬着牙,忽然流羽涌上来。
十几片羽同时贴上秦烈握刀的右手,试图将他那只手凝滞在原地。
秦烈手腕一震,刀锋横甩出去,那些流羽被他硬生生震碎。
可就是那一震的工夫,方正儒已经从刀下脱身,也从被动防守的局面中挣脱了出来。
步光剑剑尖划过崖壁,贴着地面一路火花带闪电,斜着刺上来,剑尖直取秦烈右膝内侧。
秦烈收腿后撤,剑尖刺空,他低头看了眼,只挑破了他的裤腿。
再抬眸,他竟然看见方正儒在笑。
少年握着剑,淋漓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
如果是受伤前的秦烈,不会被几片流羽阻碍,同样,如果是受伤前的方正儒,早在秦烈对万元动手之时,他就已经挡在了万元的身前。
方正儒已是强弩之末,他的受伤程度可比秦烈糟糕太多了,可他却还是笑得出来。
为什么?
交手了这么几个回合,秦烈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的确猜到了对手的心之所想。
他的实力在变弱,每多耗一息,就弱一分。
所以哪怕他方正儒今日死在了这里,其余几人也能将秦烈耗死。
他输了。
这三个字忽然在秦烈的脑子里炸开。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又一次输给了这群人。
可是为什么?
他明明代表着正义,正义为什么会输?!
秦烈攥紧了刀柄。
不,不该如此……
方正儒的笑意渐渐凝固在了脸上,他分明地看着秦烈身上的变化,那些外泄的灵气居然在重新回流!
原本尽显颓势的秦烈忽然之间灵气暴涨!
他的右腿后撤一步,旋即便消失在了方正儒的视野里。
方正儒的眼中闪过一瞬的错愕,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少女冷静的声音。
“头顶。”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尖利的刀锋直指眉心,在眼前无限放大。
手边的步光剑发出剧烈颤鸣,可他的手,已无力抬起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