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前段时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顾泓锦就好像做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大概是林茉这群人多次阻止斩道会的阴谋，给了顾泓锦太多错觉，让他以为凭借几个支持自己的世家大族就能与斩道会的力量达成平衡。
而这又一次的狂妄无知，让他从众星拱月的皇子逐渐沦为提线木偶般的帝君。
看着顾泓锦那副疯魔的模样，韦之岩吓了一跳，他快步流星地上前，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披上。
顾泓锦的神魂归位，待看清韦之岩的脸，他的眼泪就开始止不住地流。
“韦叔，你也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韦之岩的手僵在半空。
宋若一把推开韦之岩，她揪着顾泓锦的衣领厉声质问：“我问你顾泓锦，为什么要杀你，你心里不清楚？你的父皇顾闻舟当真是病逝吗？一个弑父欺世之人，杀了你简直脏了我的手！”
谁知，这句话就像一根针，在顾泓锦早已溃烂发臭的内心搅动。
他奋力地挣脱束缚，声嘶力竭地冲所有人吼道：“我有什么办法！不杀他死的就是我啊！触及他的利益时，谁都是他手中的弃子，哪怕是我也不例外！”
庞大的宫殿一片死寂。
宋若皱着眉瞥了眼沈墨，以眼神示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没关系么？
沈墨点点头，苍穹学院出了骚乱，镇守在宫殿里的那位花劫已经得到消息悄悄出城。
此时正是整个宫殿群防守最薄弱的时刻，不枉他们在龙潭虎穴里潜伏了这么久。
宋若这才放心下来，见顾泓锦还在不停地重复着“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
她一把拽起顾泓锦的胳膊，冷声道：“跟我们走。”
——
沈墨押着顾泓锦穿过六扇门的回廊，夜风从廊柱间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六扇门早已名存实亡，再也没有启用过。
那些捕快们散的散、调走的调走，往日森严的府衙机构，如今竟然冷冷清清，四处都落满灰尘。
顾泓锦走在回廊上，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尘封的门窗，心底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直到这一刻，顾泓锦没有半分后悔。
将冷烟黎软禁、下令追杀林七七这伙人都是他站队斩道会所要付出的代价，只是他失败了。
玄铁地牢的大门被推开，烛光涌出来。
顾泓锦被推得几步踉跄，差点跌落进去。
地牢内，两侧的囚室全都敞着门，铁链散落在地上。
他一眼就瞧见了冷烟黎。
玄铁地牢，专为穷凶极恶的修士打造的牢笼，只因玄铁天生具有抑制灵力的作用。
然而这座地牢内的囚犯早已被转移，此刻偌大的玄铁地牢里只关着一个没有修为的冷烟黎。
顾泓锦从小就讨厌这个北长城的表姐，父皇对她青眼有加，唯独准许她可以身着戎装进入大殿，即便修为尽失，也允给她六扇门执事之职，甚至临终前，第一个召见的也是她。
凭什么？
明明他才是父皇的孩子。
所以他把她关进那里，就是为了羞辱早已灵根断裂的她。
显然，冷烟黎这段时间被关在地牢内过得很糟糕，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没有血色。
她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注视着顾泓锦的到来。
然后，顾泓锦看见了她的身侧站着的另一个人。
他的大哥，顾昀奕。
顾泓锦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哥……”
顾昀奕没有应他。
眼下这副局面，顾泓锦哪里还不明白，今夜就是冲着他来的。
“大哥，就连你也不站在我这边吗？”顾泓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委屈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顾昀奕太多年没回来了。
当年他舍弃皇位继承权，被顾闻舟揍了个半死，半只脚踏进了阎王殿，是顾泓锦替他求情， 给他送药。
那时，他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眨着懵懂的眼睛，问道：“哥，你为什么不想成为帝君呢？”
那时候那双眼睛是干净的，明亮的，如今这双眼睛浑浊、仓皇，满是不安。
顾昀奕看着多年未见的弟弟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多少也有些心疼，“子深（顾泓锦的表字），不要一错再错。”
顾泓锦难以置信地倒退一步，身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啃噬着他的全身，也啃噬着他的理智。
韦之岩想上前搀扶他，却被他激动得一把甩开，顾泓锦看着环绕自己的这群人，明明视线模糊得看不清他们的脸，可是却还是能感受到烫得灼人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跟我作对！”
顾泓锦嘶声吼道，声音在地牢空旷的石壁间来回碰撞，嗡嗡作响。
“哥，你退居北长城，我就是唯一继承人，待父皇退位，你我兄弟二人共同继承这顾氏江山，杀了父皇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本该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一，如果不是他们偷走蓬莱花，导致我和父皇反目，我怎么会……怎么会……”顾泓锦盯着自己的手掌，恍惚中，他看见了大片大片的红色。
宋若大声驳斥，“顾泓锦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时我们还在逐星原参赛，我们是有分身吗，还能跑回帝都偷你们顾家的蓬莱花？”
“是觉参对不对？”顾泓锦猛地抬头，宋若被他吓了一跳，沈墨赶紧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顾泓锦的眼神笃定，他愤恨地盯着宋若和沈墨，一步一步逼近，一字一句质问。
“青鸟隶属苍穹学院，与六扇门一直有着密切的交往。是青鸟联合六扇门，绕过了帝都守卫，提前窃走了蓬莱花，你们假意在逐星原参赛，如此便可洗脱嫌疑，任谁都怀疑不到你们头上——否则你告诉我，林七七手里的那个匣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顾泓锦看着两人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咧开一个弧度，“无话可说了吧？”
他冷笑，“所有人都想让我死，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沈墨深呼吸一口气。
苏长老托七七送去北长城的匣子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跟蓬莱花有没有关系、为什么偏偏是在蓬莱花失窃前后被送出去的——她们无从得知，更无人可问。
可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
“顾泓锦，没有人想杀你。”沈墨皱着眉，看着顾泓锦几乎疯魔的状态，声音轻轻的，“你的父皇、你的表姐，包括我们，没人要杀你。是你从来都不肯相信。”
顾泓锦斩钉截铁地否定，“不可能！我亲耳听到父皇对那个女人说，唯有御血才可救他性命，将我浑身的血液抽干，与杀我有何异？”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碎。
冷烟黎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有些诧异地问道：“你听到了？”
“对！我听到了！”顾泓锦恨得咬牙切齿。
聪明如冷烟黎，只稍稍思索片刻便想通了，“是斩道会让你听到的，对不对？”
她长叹一口气，“是，顾闻舟的确是不分对错，不惜任何手段，只重利益之人，在高位之下，他的许多决策我都无法苟同。”
“可是泓锦啊，他终究是你的父亲啊。”
“他对你给予重望，倾尽所有培养你作为他的继承人。如今你见识到了斩道会的可怕，是否意识到当年你以身犯险想一举摧毁斩道会的计谋是多么拙劣，可你的父皇还是让你放手去做，不惜动用资源，让大罗境苏长笠为你布局，大罗境张渊为你护航。”
“他对你大肆夸奖，宴请所有宾客，所有世家大族都陪着笑脸，演这出戏。”
“你不是一直以来都想知道，他每次召见我都跟我说了些什么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我第一次回帝都，他的旧疾就已经复发，时间所剩无几，他召见我，希望我做你的磨刀石，磨砺你的心性，助你早日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储君。”
顾泓锦怔愣在原地，他喃喃自语：“不可能……父皇他想杀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