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璨还在大街小巷里狂奔,走到哪袋子里的灵石就漏到哪。
他的身后原本还有兵卒的叫喊,可渐渐的,声量越来越小,到后来彻底没有声音了。
陈璨赶紧回头望去,空荡荡的石板街上,只有晶莹的灵石落了一地。
他没有丝毫犹豫,扭头就跑,按原路返回,果然在北城门口瞧见了季伯通带领的大队人马。
人群中隐约可见一道倩影,她穿着那身利落的劲装,手持一柄宝剑,且战且退,竟然能在围追堵截之中穿行自如。
刀光剑影看起来尤为危险,时不时便能听见痛苦的哀嚎,以及从人堆里飞出去的伤兵。
陈璨看得出神,都没有注意到身侧越来越多的酉区兄弟渐渐靠近。
“哥?”
陈璨回头一瞥,众多兄弟站在他的身后,许久没有离开过下城的他们显得有些瑟缩,哪怕穿着最寻常的服饰,都似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城门口,越来越多的兵卒前仆后继,都是些季府家丁。
除了那位计划之外的太乙境剑修,这些普通金丹元婴境修士,对于算得上身经百战的林茉来说,构不成威胁。
所以林茉暂时还有余力,能够以牵制为目的与他们周旋,只断四肢,不伤性命。
她就当是在周星星的“是剑修就练一百把剑”的法阵内修行,不过是将那些穷追猛打的剑气换成了活人。
虎狮城距离北长城已经不剩多少距离,可越是接近北方,风雪就越发狠戾。
即便是大乘境剑修都不敢顶着这样的风暴御剑赶路。
所以,即便周星星快马加鞭,估计也要一天一夜,再加上搬救兵搬援军的速度……
“两天,我给你挡两天。”
林茉在地下城比出贰这个数字时,心湖中的剑灵急得跳脚,它不想还没出墓海几年,主人就身死道消,简直有辱神剑的威名。
明明逃跑就行了,不去北长城又能如何呢?
找个隐居之地暂时蛰伏,等到羽翼丰满之后再出山,届时林茉想杀谁不能杀?
它拼命同林茉讲其中的利害关系,这个死心眼的丫头居然全当耳旁风,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难道她就这么不怕死吗?
剑灵劝不动林茉,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周星星的身上,它知道这个年轻阵修对林茉有意,总不能放任她自寻死路吧?
可接下来,周星星的反应实在出乎它的意料,剑灵藏在晴明穴,亲眼目睹周星星的表情几次变换,最后竟然默默点了点头。
剑灵仰天长啸,恨不得钻进周星星的脑袋,看看这小子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林茉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啊?!
倘若剑灵真有如此神通广大,能够钻进周星星的脑海瞧一瞧,它大概会大吃一惊。
因为周星星的脑袋容量不大,拢共就装得下两件事,法阵和林茉。
直到最近才会偶尔闪现几条新的想法:
在伙伴们的眼泪落下时,他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选择阵、剑双修?
在林茉一次又一次地作出自我牺牲的选择时,他自责,为什么自己不能再聪明点,多替她分担些烦忧。
当年在精灵树下,周星星信誓旦旦地承诺: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是未来,他都会无条件相信她。
所以对于林茉的决策,周星星唯有绝对服从。
离开下城前,周星星凝望着那道忙碌的背影,脑海中思绪万千,直到林茉察觉到炙热的视线。
她回头,疑惑地询问:“怎么了?”
周星星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污泥,眼眸敛下未能说出口的眷恋与不舍,只道一句:“我一定会在两天内赶回来。”
林茉灿烂一笑:“嗯。”
离别前,除了相信,她还能做什么呢?
当那柄从未见过的宝剑出现,季伯通便已猜出了林茉的身份,此时什么大脑下城、杀子之仇,都显得不再重要。
他猛拍马背,急得高喊:“那是通缉令上的林七七!必须活捉!活捉!”
仿佛地震一般,这惊天般的消息在瞬间惊醒了沉睡的虎狮城,那些藏在客栈里事不关己的旅客转眼间全都出动了。
“季老头,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拿不下?这偌大的虎狮城,你怎么守下来的?”
“真是林七七?不会是为了引我们出手,瞎掰的吧?”
“对啊,那林七七不是在南方吗?我刚准备南下碰碰运气呢!”
“那柄剑你们还认不出来?白活这么大岁数了!既然你们不出手,那这便宜,就让给我吧!”
“你敢!咱们各凭本事!”
四面八方都是不同的声音,却不见一个人影。
林七七,恩公是林七七?
陈璨惊讶地抬头望去,一道道未曾在虎狮城见过的宏大剑气如流星划过夜空。
林茉深吸一口气,眼见前方第一道剑气已至。
她极力避开这些家仆的要害,那些住在上城的旅客可不管蝼蚁性命。
锋利的剑气刺穿前方挡路者的胸膛,带出淋漓的鲜血。林茉侧身,剑气擦着耳际掠过,削断几缕发丝。
她还来不及站稳,第二道、第三道剑气接踵而至,前后左右,封死所有退路。
“铮——”
她拔剑出鞘,剑光闪过寒芒,硬生生磕开三道剑气。
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
好强。
林茉前段时间刚刚突破元婴境,有着扎实的功底,让她与同境界的修士有着本质的区别。
然而进步的速度还是不够快。
眼下她不仅要面对高境界带来的压制力,更有四面八方同时压上来的窒息感。
“小丫头,你倒有点本事。”一道黑影从屋檐上倒挂而下,剑尖直刺天灵盖。
林茉脚下一错,堪堪避过,肩头却被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原本站立的位置被砸出一个大坑,这样的蛮力,也不知究竟是剑修还是体修!
血珠刚渗出,竟有一团滚烫的火球从那纷飞的尘屑中钻出,朝她袭来。
林茉咬牙翻身,袖子却还是被火星燎烧,她赶紧在地上滚了数圈灭火,狼狈至极。
然而穷追猛打的剑气还没有停下,又几道五光十色的剑光闪过——
林茉撑着胳膊站起来,握剑的手已经止不住地发抖。
“铛!”
只见一尊古铜钟飘至头顶。
嗡鸣声中,将所有剑气尽数震碎。
她皱着眉头寻找法器主人,果然瞧见那斗笠剑修苍白的脸,对方朝她温和地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将右手背至身后。
虽然他已将那位太乙境剑修一剑封喉,可也已经身负重伤,撑不了多久。
这防御法器是位眼生的阵修老头送给他的,起初他还不屑一顾,那老头却神神秘秘地非要他收下不可,没想到今日还真有用武之地。
斗笠剑客御剑落地,笑着对林茉说道:“小道友,我只为一颗侠义心出手,没成想竟害了你和你的同伴被季家追杀,你要去哪请自便,我替你拦下这些奸佞小人。”
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林茉赶紧盘腿坐下,割破袖子检查伤势。
狰狞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又因为刚刚的火攻,皮肤都是烧焦的痕迹,她听见胸膛里的心脏在狂跳。
林茉庆幸此刻自己的肾上腺素飙升,竟然感受不到痛觉,她赶紧利落地扯掉一块干净的布条,单手绑住伤口止血。
做完简单的处理,林茉看向前方的战况,不禁乐了:“前辈,你可确定需要阻拦的只有季家?”
听闻此言,剑客回头才注意到,此刻那些身穿统一服饰的家仆几乎被淹没在人海里,如同漆黑夜空里的点缀繁星。
无数道剑气正在轰炸他的法器屏障,外头的那些修士似乎还因是否杀掉自己身边这个小道友而引发了争执。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些都是能以一敌百的修士,哪怕他如今拼上性命,也很难拦住这么多人啊。
季伯通的话剑客自然也听见了,可知这些人并非事先预谋,而是为了那一纸通缉令。
季文潜死了,季伯通花高价都请不动这些修士替他捉拿凶犯,他嚎这一嗓子,却能喊动这么多高手出动?
饶是见多识广的剑客也不由得嘴角一抽,感慨道:“小道友,我不过是杀了个虎狮城的少爷,就有这样的大军追杀,你莫不是杀了南方顾家的皇子,才能有这般规模啊……”
林茉用剑支撑着身体,笑着回应道:“目前还在预谋,暂未成功。”
“哦?”剑客侧目多看了两眼林茉,“你要杀哪位皇子?大的小的。”
林茉:“当然是小的坏的蠢的。”
剑客思索片刻,最终点头肯定道:“虽然我不认识,但小的坏的蠢的确实该杀。”
古铜钟悬浮于半空中止不住地颤动,那样密集的剑气如同倾盆大雨,即便是再强悍的法器也会有破损的一刻。
剑灵在心湖中提醒林茉:“这法器的年纪还不如我,只是被强大的阵修绘制了法阵,才能挡住这么多的剑气轰炸,可若是这些修士死咬着不放,顶天了也就能撑三个时辰。”
林茉没有在意剑灵语气中的埋怨,她已经没时间复盘这一步步决策的正确性了。
她转而问道:“前辈,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任务,我不能死。我的伙伴已经前往北长城搬救兵,只要我们往北逃,撑过这两天的追杀,一定能活下去。”
那斗笠剑客仿佛听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反问道:“你的那位朋友如今修至何等境界?可有法器防身?”
林茉一愣,老实地回答:“元婴二境,阵修,只有一匹快马。”
斗笠剑客盯着她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才长叹一声解释道:“小道友,你太低估北境的险恶了,风雪只是北境路上最不值一提的危险……”
“你的那位朋友,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