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内,素来有东贵西富、南虚北实之说。
在西城与北城交界之处,一条寻常小巷里,藏着一处不大的院落。
旁人瞧着是二进宅院,实则不过一进主院,后头勉强多隔出一小片地方,比正经二进院局促许多,顶多算个偏小的二进格局。
此刻院中已有几个下人婆子忙前忙后,搬拿物件,往来奔走,瞧着家境尚可,并非赤贫人家。
小院一侧的小屋内,坐着位刚过及笄的姑娘。她临着梳妆台,静静望着镜中自己,神色复杂难言。
有落寞,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亦有不甘,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百般心绪缠在一处,凝在眉眼间。
外头人声渐杂,婆子丫鬟脚步匆匆,吆喝声接连传来:
“快些,快些!莫要拖沓了!”
“太太吩咐过,一应东西都要收拾妥当,仔细别落了物件。”
那姑娘坐在镜前,听着屋外一片忙乱,指尖微微攥紧,心下更是纷乱。
就在这时,房门被“哗啦”一声猛地推开,连半点敲门的礼数都没有,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正是孙家的管事婆子。
婆子抬眼瞧见梳妆台前的姑娘,只是虚虚抬手敷衍行了个礼,脸上半点恭敬都无,反倒满是不耐烦,尖着嗓子催促:“六姑娘,快些收拾动身吧!今日全家上下都为刘家的丧事忙得脚不沾地,哪有人专门守着提醒你,自己可得自觉点!”
那姑娘闻言,原本复杂的神色瞬间尽数敛去,小脸唰地一白,眼底涌上浓浓的恐慌,忙不迭站起身。
婆子瞥她这副怯懦畏缩的模样,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语气越发刻薄:“你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难不成是心里打着小算盘,觉得往后要飞黄腾达,便瞧不上咱们这小门小户了?”
话落,她又冷哼一声,泼着凉水道,“别做美梦了,能不能成还说不定呢!”
说罢,婆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厉声催道:“别愣着发呆了,赶紧动身,赶到刘家还得小半个时辰,误了时辰看老爷太太不怪罪!”
少女连忙慌乱点头,细声应了句“知道了”,那婆子却连再多看她一眼都嫌烦,冷冷白了她一眼,便扭着身子径直往外走,刚出小屋门,便遇上了一同忙活的老姐妹。
两人并肩往院外走,压低了声音交谈,话语一字不落飘进少女耳中。
“好歹也是主子,你多少敬重些。”老姐妹劝了一句。
“什么正经主子?”婆子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真要是金尊玉贵的主子,能沦落到住在咱们家这种地方?”
“那温家是有名的富贵人家,她若是真能攀上那门机缘,倒兴许是咱们孙家姑娘里混得最出头的一个。”
“妾室算哪门子正经主子?我就是瞧不上她那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窝囊样!一个庶女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讥讽议论的声音渐渐远去。
那姑娘站在原地,紧紧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身旁伺候的小丫鬟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急声低唤:“姑娘,咱们快些走吧,晚了惹太太动怒,要受罚的!”
姑娘缓缓点头,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跟着丫鬟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孙家家境寻常,马车本就不大,数量也少,她这般庶出的姑娘,根本没资格独自乘一辆车,只能和府里其他人挤在一处,没把她打发去跟下人同乘一辆,已然是府里最大的情面。
而在孙家车队最前头的主马车上,孙家老爷与正室孙太太并肩而坐,马车缓缓行驶。
孙太太压低了声音,满脸担忧地看向丈夫:“老爷,此事,咱们可还没知会二姐那边一声,能成吗?”
原先的孙家老爷,也就是温家三房孙氏的父亲,前几年便没了。
这会儿当家的是孙氏的弟弟。他面色阴鸷,此刻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成也得成!”
他语气粗砺,“此事是他们温家欺人太甚!依我看,那二姐也是个软骨头,真受了委屈,反倒不知道回娘家来寻我们撑腰,只会在那忍气吞声!”
坐在对面的孙太太,眉头却紧紧蹙着,满脸疑虑:“老爷,可前阵子二姑姐还亲口提过,说要把她们三房的八姑娘许配回孙家,只是这几日就没了什么动静。”
“所以说,咱们这事必须主动!”孙老爷声音尖利,“若是再被动些,别说吃肉,咱们孙家怕是连那刘家剩下的一口汤汤都喝不上!”
孙太太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难怪!原先我还琢磨着,找大姑姐商量商量,撺掇孙家和刘家结亲。毕竟,去了温家也是做妾,哪比得上做正室夫人来得风光体面。”
孙家大姑奶奶嫁去的便是刘家。
“体面?”孙老爷嗤笑一声,满脸鄙夷,重重地冷哼一声,“你还当那温家是从前的模样?几十年前,咱们孙家、温家、刘家确实是门当户对。可这几年呢?那刘家再不济,这几年的官职坐得稳稳当当,势头早就起来了!
我那死去的老爹,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托了温家的关系,给我谋了个九品的小官位置。这么多年,我一心想往上爬,温家何曾真心帮衬过?还不都是因为二姐在三房不得势,没人替咱们说话!”
他越说越气,眼中满是怨毒:“如今她身子骨又弱,指不定哪天就去了。那对外室母子又进了三房,那更是没她说话的余地了!咱们不趁着这温家理亏之际,主动送个人进去,日后若是真被那外室挤兑得没了关系,想要再攀这门富贵,可就难如登天了!你能忍得住这口气,放弃这到头的富贵吗?”
孙太太被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半晌才缓缓点头,面色复杂地附和道:“老爷说得是。怕是那刘家此刻也憋着这股气呢,估摸着一会儿到了灵堂,他们也得安插个人进去争个长短。”
“可不就是这个理!”孙老爷眼中闪着精光,得意洋洋地规划道,“咱们也不贪心,就送个冬儿去给捷哥儿做个妾室。再不济,也是咱们孙家正儿八经的姑娘,官宦之女出身,送去温家,那面上也过得去。温家就算再横,这理儿上也得给咱们几分情面。”
几人在车内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盘算着,压根就没思量过这做法于理不合、于人不仁。
孙老爷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叮嘱道:“一会儿到了,你跟紧老太太,她有的是法子帮咱们多谋些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