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窃窃私语从未停歇,街坊邻里凑在一处,望着那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无不啧啧称奇。
谁都记得,温家从前不过是寻常小吏门户,全靠着主家提携才一步登天,跻身京城官宦之列。
家中大姑娘,更是从宫女起步,跟着主家小姐熬出头,才得了女官身份,如今竟能嫁给四品官身的马二爷,当真应了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而眼前这份嫁妆,莫说在这条街坊里是头一份,便是放在整个京城的官眷之中,也算得上体面。
对于这些闲言碎语,温以缇与温家人皆是置若罔闻。
她心中清楚,自家晴姐姐的这份陪嫁,莫说挑不出错处,便是放在贵女之间,也丝毫不落下风。
单是她与常芙二人,便各自添赠了一套全套头面,温以缇出手的那一套更是赤金嵌宝、东珠缀顶,价值足足千两有余。
除此之外,她还私下悄悄塞给温晴一间位于京城黄金地段的旺铺,只当作晴姐姐日后的体己靠山。
马家上下见温晴带来的嫁妆如此丰厚体面,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看向新妇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敬重与热络。
大婚当日,温以缇也终于见到了温晴的两个“便宜儿女”。
二人年岁皆已不小,马二爷的嫡长女今年十九,早已出嫁,此番更是携着夫婿与幼子一同前来道贺。儿子虽已成家,却终究是庶出,瞧着模样老实敦厚,对温晴这位新主母也算恭敬有礼,并无半分轻慢。
而马二爷本人,温以缇亦是头一回正式相见。
此人四十,瞧着却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身姿挺拔精壮,眉眼清润正直,与温晴站在一处,竟是分外登对。
与温以缇交谈之时,他言语谦和、举止儒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并无半分官场油腻之气。
温以缇在心中暗暗点头,虽说对方家中已有成年庶子与嫡女,家事略显复杂,可世间本就难有十全十美之人。
只要温晴真心满意这桩婚事,她便再无二话。
只是一想到婚后三日回门结束,温晴便要随着马二爷远赴任上,此后山高水远,相见无期,温以缇心头便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与不舍。
吉时已至,拜堂礼成。
喧嚣的鼓乐与宾客的道贺声里,温以缇独自退到喜堂角落的回廊下。
春风拂过,檐角的铜铃轻响,她望着温晴被红绸牵引着,心头那股强压的酸涩终究翻涌上来。
她背过身,悄悄拭了拭眼角,一遍又一遍,生怕被人瞧见这份失态。
常芙早跟了过来,见她这般,只觉鼻尖发酸。两人相偎着,竟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温以缇才哑着嗓子,喃喃道:“阿芙,晴姐姐一定会幸福的。”
话音轻得像风,却又带着几分自我宽慰的执拗。
常芙用力点头,温热的掌心拍着她的后背,语气笃定:“定会的。晴姐姐是个有福气的人,马二爷又是那般通透儒雅的人,往后日子只会越过越甜。”
一旁的安管事与徐嬷嬷也走上前来,满眼慈和地附和。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婚后第三日,正是新妇归宁的正日子。
马二爷按着礼数,携着温晴备了双数的回门礼,而后又一同来了温府。
刚进内院,温晴便再也撑不住,一把扑进温以缇怀里,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她的衣襟上。
二人相拥而泣,满心的不舍与叮咛,都融在这滚烫的泪水里。
马二爷立在一旁,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也难掩几分歉疚,只静候着她们话别。
温晴看着气色不错,面上带着几分婚后独有的温润红晕,一看便知是夫家体贴。
温以缇见了,心中先自放下一块大石,拉着她说着姊妹间的体己话。
几句闲谈下来,才知温晴在马家过得着实安稳。
她年纪尚轻,性子又温顺妥帖,马家老太爷与老太太素来疼惜小辈,待她一向和气宽厚。
家中妯娌皆比她年长许多,素来敬重温家教养,又念着她年纪小,从无人刻意为难。
更何况马家早已分家,不过因老太爷、老太太尚在,表面仍维持着一大家子的模样,内里并无多少繁杂利益牵扯,自然就少了许多宅门里的明争暗斗。
马二爷成婚第二日,他便径直将家中中馈、大小事务尽数交予温晴打理,半点不曾犹豫遮掩。
温晴本就是女官出身,管家理事本就是手拿把掐的本事,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新进门的庶子媳妇,对她更是恭敬有加,显然是被人反复叮嘱过。
那庶子本就身份有别,素来安分,日后也断不会碍着温晴什么。
如今的温晴,已是正儿八经的知府太太,放在当地府城之中,已是女子里顶体面的身份,旁人瞧着皆是艳羡。
温以缇和常芙也时常笑着逗她几句,温家几位妹妹,尤其是六姑娘、七姑娘,亲事都已定下,眼看着也要出阁,心中既有对婚后生活的殷殷向往,又藏着几分对未知的惶恐。
便围着温晴,细细问起在夫家立身、与长辈相处、打理家事的种种细碎。
温晴一一耐心答了,又将自己特意带来的添妆之物,亲手递到温以思与温以伊手中。
她不日便要随夫君赴任外地,此一去山高路远,再回娘家不知要等到何时。
两姐妹小心翼翼打开锦盒,登时便被眼前的镯子晃了眼。
左边那只,是冰糯种浅绿翡翠,水头莹润,玉质细腻,镯身上浅浅浮雕着缠枝灵芝与如意云纹,枝蔓婉转,连绵不断,寓意芝兰并茂、一生安稳如意。
绿得清雅柔和,不艳不烈,最是衬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
右边那只,则是飘花翡翠,绿意如雾如烟,在玉肉中淡淡晕开,似远山含烟,清灵动人。镯心雕着小巧的并蒂莲与同心结,线条细腻精巧,暗含花开并蒂、佳偶天成。
两只镯子一稳一灵,一静一动,恰好配温以思、温以伊两位姑娘。
两人捧在手中,对着光细细打量,只觉触手温凉、玉色喜人,脸上早已漾开欢喜笑意,爱不释手,连声谢着晴姐姐这番贴心厚意。
温以缇也在一旁笑着打趣:“只可惜我家妹妹不多,不然定要把你这私房掏得干干净净。”
她心里清楚,这一对翡翠玉镯,原是当年她们在甘州时一同分得的战利品。
温晴素来珍爱,一直小心翼翼收在箱底,如今竟毫无保留地送给了两位妹妹,足见心中疼惜。
温晴望着温以缇,眼底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牵挂与不舍。
终究是要走的。
午后,车马已在门外等候。温晴被马二爷扶上马车,掀着车帘,还在不住地向温以缇挥手。
直到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温以缇仍立在门口,望着那方向,久久未曾挪动一步。
这份离愁,缠了她许久。
养济寺的人都瞧出了端倪,往日里,温寺卿坐堂理事,目光如炬、雷厉风行,如今却常常在批阅文书时走神,眉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可温以缇毕竟是温以缇。这份低落并未持续太久,她便强打起精神,将所有心绪压入心底,重新投身于公务之中,处理得依旧滴水不漏。
仿佛那个在回廊下拭泪的人,只是一场错觉。
这般日夜忙碌,竟真的冲淡了几分离愁。
直到三月十五这日,一早徐嬷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走进来,笑着道:“大人,今日是您二十二岁生辰,该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