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此言一出,态度已是再明白不过。
孙全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把头垂得更低,连声惶恐道:“温大人,此言过重了!您的手段能耐,满朝上下谁人不知?我这便即刻回去,与朱家说清此事!他们也实在太过糊涂,两家本是姻亲,婚约早定,这般闹将起来,就不怕落得两败俱伤吗?”
温以缇淡淡瞥了孙全一眼,并未再多言,转身便径直离去。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孙全心中又惊又怒,气死朱家人了!
他太了解温以缇的性子了,若真是温家理亏在先,她断不会亲自找上门来。护短,却也有底线,此番她亲自出面,分明是早已看穿朱家设下的圈套,这才寻到自己头上。
那群蠢货,竟真把温以缇当成寻常丫头糊弄?
想当年自己在她手下当差,半分便宜都没占到,那朱家是从哪里听来的底气,敢去算计温以缇!
孙全越想越心惊,回到户部当值时也心神不宁、魂不守舍,同僚尽数看在眼里。
此事很快便传到了温英安耳中,他得知自家二妹曾寻过孙全,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前因后果,定是为了朱家。
趁着公务间隙,温英安径直寻到孙全面前,拱手轻声道:“孙主事。”
孙全一见是他,只觉头大如斗,刚送走一个温以缇,又来一个温应英安。他连忙强撑着挤出几分笑意,躬身回礼:“温主事。”
温英安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我家二妹妹素来沉稳,从无无事生非的道理。此事之中若真有蹊跷算计,孙主事身为两家牵线之人,理当为彼此周全负责,您说对吗?”
孙全心头一紧,额角已沁出薄汗,连连点头应承:“温主事放心,我必定彻查此事,绝不让温家平白受人陷害!”
温英安却轻轻摆手,淡淡一笑,透着独有的底气:“倒也不必如此。我家五弟确有过错,这一点,我们温家认。但我们温家,从不接受旁人蓄意构陷、步步算计。”
说罢,温英安便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孙全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左右为难。
这温家兄妹,一个比一个来得有分量,话里话外皆是敲打,与威胁无异。
别看温英安如今与自己品阶相当,可他早已听闻,户部有意提拔此人。
温英安刚从地方回京,便有这般前景,只因背后站着身居三品高位的祖父。
这般家世背景,岂是自己能比?
人比人,当真气死人。
孙全摇了摇头,不敢再多耽搁,提前一个时辰告假下值,径直赶往朱家。
到了朱家,朱家众人倒也没有遮掩,坦然承认此事确是他们有意为之。
孙全当即沉下脸,对着朱老爷厉声喝道:“朱兄,你们糊涂!真当温家是那般好算计的?”
见朱家人依旧一脸不以为然,孙全语气更冷:“我实话告诉你,温家早已将你们的伎俩看得一清二楚!此番他们不愿计较,你们最好就此收手,收起那些龌龊心思。若再有下次,休怪我孙某不曾提醒!”
朱老爷却依旧嘴硬,冷哼一声:“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温英捷自己行为不端,岂能怪得了旁人?”
孙全怒极反笑:“你若真想让你苦心经营一辈子的朱家就此覆灭,那便尽管这般想!我告诉你,温寺卿对付政敌向来心狠手辣,从不留情!”
旁侧朱家大公子更是满脸不屑,嗤笑道:“不过一介女子,你们一个个怎的怕成这样?”
孙全闻言,声音骤然冷冽如冰:“一介女子?你这辈子能不能混到她初入宫时的品阶,都未可知!黄毛小子也敢妄言?她如今是堂堂正四品朝廷命官,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轻慢?”
他在温以缇面前固然卑躬屈膝,可在朱家面前,却是顾世子的心腹、侯爵府的姻亲,底气十足。
见孙全是真的动了怒,朱家人这才收敛了轻慢之色,神色渐渐凝重。
朱老爷连忙堆起笑脸打圆场:“孙兄何必动气,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些许口角争执,咱们做长辈的,不必太过较真……”
孙全冷冷打断他:“孩子事?单凭温以缇一人,便足以轻松拿捏你们整个朱家,更不必说惹恼了温老爷子——到那时,你们朱家就等着万劫不复吧!”
话落,孙全不愿再多费口舌,径直甩袖离去。
可朱家心底却依旧不以为然,只当孙全是小题大做、并未放在心上。
本就是温家理亏在先,他们又如何肯这般轻易低头服软?
可没过几日,祸事便接二连三找上门来。
朱老爷本在京郊守备营当差,一日点卯交接时不慎出了纰漏,当场便被顶头上司劈头盖脸一顿厉声训斥。
他已是一把年纪的老人,在军营中也算有些资历,如今竟被比自己小上一辈的上官当着一众兵卒属官的面狠狠斥责,颜面尽失。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只能垂首躬身。
那上官半点情面也不留,冷声罚他守营门半日,又冷冷丢下一句:“再有下次,便不是这般轻罚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朱老爷在军营受辱的同一日,朱家大公子在书院求学时,也被素来温和的夫子当众点名训斥,言辞犀利,不留余地,引得同窗纷纷侧目窃笑,让素来骄纵的他羞得无地自容,一整天都抬不起头。
就连内宅之中,朱太太出门赴宴、与各家女眷往来应酬时,也频频遭人旁敲侧击、阴阳怪气,话里话外皆是挤兑与轻视,往日热络交好的夫人们,如今个个疏远冷淡,叫她坐立难安,满心憋屈却无处发作。
短短几日,朱家上下诸事不顺,霉运接踵而至,一家人这才隐隐觉得不对劲,心头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他们还未回过神,更重的惩处便接踵而至——朱老爷因接连犯错,贻误差事,上头直接下了敕令,将他停职,勒令归家闭门思过。
一纸文书落下,朱老爷面如死灰,瘫坐椅上。
直到此刻,朱家上下才终于幡然醒悟,真正慌了神。
这一连串的祸事,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出手敲打,而让他们朱家处处碰壁,除了温家,再无旁人。
当日便匆匆备礼,亲自登门温家求和,态度与此前判若两人,口口声声只说皆是晚辈胡闹滋事,两家情谊依旧如初,婚约也照旧不变,绝无半分更改之意。
温家的态度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面对登门求和的朱家人,温老太爷只淡淡颔首说了句“既是来和解,那过往之事便翻篇了”。
这般反倒让朱家人心里犯了嘀咕,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猜测
难道连日来的霉运,当真只是巧合,并非温家出手?
这份疑虑,直到他们辞别出门,行至前院回廊时,才被彻底击碎。
廊下温以缇手中把玩着一枚暖玉,见朱家人出来,声音清冷。
“朱老爷,几日不见,听说您这几日在家闭门思过,安心休养,身子骨可大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