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立刻凑近了些,神色郑重地压低声音,紧紧叮嘱道:“好闺女,他对你可没威胁,你好生让人照拂着便罢了,可千万被人挑拨动那些阴心思,知道吗?”
望着母亲眼中的目光,温以柔当即急得脸颊微涨,连忙轻声反驳:“母亲!您想些什么啊?女儿在您心中,便是这般不择手段的人吗?”
旁边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哪里听得懂外祖母与母亲话里的深意,只觉屋里气氛沉了几分,连嬉闹声都轻了下去。
崔氏望着女儿,眼底沉沉,轻声叹道:“这人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穷难,而是人心不足。”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沉郁与恳切,“女儿啊,这是娘半辈子摔出来的前车之鉴,你千万要记在心里,别重蹈覆辙。”
温以柔见母亲并非苛责,这才缓缓松了些。她抬眼望向崔氏,声音轻而笃定:“母亲放心,女儿是您一手教养长大的,您的心思,女儿怎会不懂?女儿都记着。”
从前的崔氏,一心只盼女儿在高门大院里站稳脚跟,总怕她心思太净、手段太柔,斗不过宅院里那些明枪暗箭,平白受了委屈。
可如今光景不同了,她悬着的心又换了个方向。反倒怕女儿被眼前的荣华迷了眼,被权势熏了心,失了本心,乱了心性。
崔氏闻言连连颔首,眉眼间皆是松快的笑意:“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你们姐弟三个平平安安、顺遂如意,娘便再没什么可忧心的了。”
温以柔静静望着眼前的母亲,突然发现崔氏的眼角也悄然爬上了数道细密的皱纹,皆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心头猛地一酸,这才惊觉,自己已然快到而立之年,曾经精神矍铄的母亲,竟也在不知不觉间老去了。
心头一软,温以柔轻轻靠向崔氏肩头,宛若儿时撒娇一般,声音柔得似水:“母亲,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我和缇儿、珹哥儿日子定会越过越好,您且安心等着,看我们儿孙绕膝、阖家圆满的那一日。”
崔氏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眼底满是期许与温柔:“好,娘等着,娘一定等着。”
话音落,她又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轻声嘟囔起来:“只是苦了你二妹妹,咱们温家碍于宫里头的规矩,不敢擅自为她相看人家,也不知宫中那位究竟是何心意,何时才会为她指一门妥当的亲事。万一咱们私自定亲,逆了圣意,惹得龙颜大怒,反倒连累了她,就得不偿失了。”
温以柔闻言,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敛了神色,柔声细语地安抚道:“母亲万万不可急着为二妹妹张罗婚事。伯爵府那边早已听闻风声,皇后娘娘素来疼爱缇儿,定然会为她细细谋划终身大事。
更何况如今朝堂局势复杂,以缇儿四品的官位,本就深陷党争,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想将她拉拢至自家阵营。若是随意为她择一门亲事,反倒会被人借机算计,届时不仅婚事难安,连官位都可能不保,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崔氏听罢,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恍然:“是这个理,如此一来,我也只能先忙着你弟弟的婚事了。”
温以柔闻言,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再过几个月,珹哥儿的媳妇就要进门了。母亲届时好好待她,身边便又多了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女儿。”
崔氏眼中笑意更浓,满是满意之色:“珹哥儿媳妇的确是个好的,襄阳伯爵府教出来的姑娘,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这样的儿媳,娘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温以柔听着母亲这番话,总觉得话里有话,似是藏着旁的心思,她微微蹙眉,轻声问道:“母亲这话……可是二弟妹那边,又闹了什么性子不成?”
崔氏见她瞧出了端倪,脸上神色微微一滞,轻叹一声,“那孩子刚进温家的时候,明明是个乖巧懂事的,待人接物都妥帖得很。也不知是不是这一胎怀得辛苦,身子不适连带心绪也不稳了,便时不时闹些小性子,叫人摸不着头脑。”
温以柔则轻轻蹙起了眉梢,崔氏又开口轻声道:“我倒不是介意她这些小脾气,只是心疼文哥儿,一边要在衙门当值操劳公务,一边还要回头哄着孕中的妻子,长此以往,怕是要左右为难,两头受累。”
崔氏闻言,摆了摆手,“总归是身怀温家的骨肉,咱们多差人细心照看着便是。温家不缺吃穿用度,她好歹也是宗室出身,真闹起来两家脸上都不好看。我往后少碰面,也就少了许多摩擦。”
温以柔听了,当即正色开口,语气坚定却又不失恭敬:“母亲,您是温家堂堂正妻主母,二弟妹即便再有不是,也是晚辈儿媳。您不曾苛待她半分,反倒处处忍让迁就,若是她依旧不知分寸、得寸进尺,那便不是咱们的过错,是她自己恃宠而骄。
人心本就易变,当初她刚进门时温顺懂事,可如今生下儿子,又身怀二胎,腰杆硬了,心思自然也跟着多了起来。”
略一沉吟,温以柔目光沉了沉道,“不过终究是有孕在身,一会儿我亲自过去看看她吧,我这个做大姐姐的,于情于理,也该前去探望一番”
此时温家温英文的院内,内室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气,锦阳乡君斜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罗汉床上,一身宽松的绫罗孕装衬得她面色慵懒。
一名小丫鬟捧着果盘,用银簪挑着切好的蜜渍瓜果,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
另外两个丫鬟分立两侧,一个轻捏着她浮肿的脚踝,力道轻柔,一个缓缓捶着她酸胀的腿弯,伺候得无微不至,整个人惬意得近乎散漫。
不多时,外间丫鬟轻步进来禀报,说是温以柔前来探望。
锦阳乡君此刻正昏昏欲倦,迷迷糊糊地随意点了点头,直到丫鬟躬身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来的竟是温以柔。
她心头一紧,连忙撑着罗汉床的扶手想要坐起身,可腰身沉重,动作难免迟缓。
温以柔已在丫鬟的引路下缓步走了进来,目光淡淡扫过屋内景象,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开口柔声问道:“二弟妹瞧着身子这般沉重,可是哪里不适?若当真不妥,我即刻让人去请一位最擅长孕中调理的大夫过来,为你仔细诊看一番。”
锦阳乡君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抬手示意屋内伺候的丫鬟们尽数退下。
待房门轻掩,她才扯出一抹笑意,:“大姐姐见谅,我如今身孕笨重,不便起身见礼,还望你莫要怪罪。”
温以柔面色如常,丝毫不见不悦,轻提裙摆坐到一旁的梨花木椅上,语气温和体贴:“怎会见怪?生育本就是头等大事,你如今身子金贵,万事都以腹中孩儿为重,安心休养便是。”
话音落下,温以柔又放缓了声调,她抬手轻轻拂过袖摆,缓缓说道:“我前日特意让人寻了些阿胶桂圆燕窝羹的食材,都是最温润养气、安胎缓倦的好物,最适合你。记得吩咐小厨房仔细炖上了,每日吃上一碗,既能安神助眠,也能缓减腿脚酸胀,对腹中孩儿也是极好的。”
锦阳乡君听了,非但没有如从前那么诚恳道谢,反倒懒懒地往后一靠,重新倚回软枕之上,她垂着眼帘,语气敷衍。
“多谢大姐姐心意,弟媳心领了。只是这几日,父亲母亲、二姐姐,还有祖父祖母各房送来的补品早已堆了不少,一时半会儿根本吃不完,倒不如大姐姐先拿回去,自行补养身子吧。”
温以柔望着她,眸色轻轻一动,面上笑意却丝毫不减,语气平和:“既已让人送了过来,大老远再折腾回去做什么?即便眼下吃不上,收在库房里,日后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总归是给二弟妹的,你自行处置便是。”
锦阳乡君这才淡淡一笑,随口应道:“那就多谢大姐姐了。”
稍顿,温以柔又状似随意地问道:“前不久回门,亲家那边一切都还好吧?这开春之后,各家宴会渐渐多了起来,若是亲家身子不适不便出席,大姐姐不妨提前与各家知会一声,免得旁人多想,误以为是亲家太太看不上她们,不肯赴宴。”
锦阳乡君初时并未所想,可转念一寻思,心头猛地一沉。
娘家这几年适龄的子弟本就不多,往来相对的就少些。
各家各户若是不想与旁人过多往来应酬,只消推说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便是最体面妥当的借口。
继母从前,也是这般行事的。
偏生继母所生的妹妹,今年正要开始相看人家,往后宴会应酬绝不能少。
若是一旦温以柔掺和进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继母定会认为是自己得罪了人家,回头必定不会给自己好脸色。
未出阁之时,锦阳乡君在继母手下讨生活,那些日子过得压抑又难熬。
即便已然出嫁多年,如今身为乡君,每每回想起来,心头依旧堵得发慌,那是她深藏心底的噩梦。
如今是温家势盛,丈夫又对她体贴入微,她回娘家时,继母尚且愿意堆出几分好脸色。可一旦被继母记恨在心……
一念及此,她瞬间明白了温以柔话里的深意,坐直了身子。
“大姐姐,弟媳不知何时得罪了你,若有什么照顾不周、言语失当之处,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莫与我计较才是。”
锦阳乡君此刻已是彻底清醒,神色凝重地望着温以柔。
而温以柔却只学着她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淡淡一笑:“弟妹怎么突然问起这话?我虽时常回娘家,却也不是与你朝夕相处,哪里谈得上什么得罪不得罪。
只是瞧着你们家人好似身子都不大舒坦,亲家太太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动辄便拿身子不适推脱应酬。既是真的不适,那便安心静养,别再四处折腾,免得病症加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二弟妹?”
她话语轻柔,其中暗藏的锋芒却已是不言而喻。
锦阳乡君瞬间便明白了——温以柔这是在替婆母向自己讨说法来了。
她心中暗自腹诽,怨崔氏心眼小,自己不过是随性了些,并未真的做下什么错事,何至于这般揪着不放。
可她心底深处,对温以柔本就藏着几分敬畏。
当初她愿意嫁进温家,本就是看中温家有位嫁入伯爵府的姑奶奶,想借着这层关系攀上勋贵世家。
而且不知为何,锦阳乡君心底始终隐隐不安,她很清楚,若真与温以柔硬碰硬,自己绝不是对手,甚至会输得一败涂地。
锦阳乡君把利弊权衡想清楚,瞬间软了态度,勉强扯出一抹笑:“原来是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叫大姐姐心里不痛快,是弟媳的不是。”
说着便扶着腰,故作艰难地要起身行礼谢罪——她仗着身孕,本以为温以柔定会伸手拦着,不过是虚晃一下。
可温以柔只是安坐不动,淡淡看着她,半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锦阳乡君骑虎难下,只得咬着牙,硬生生撑着身子,对温以柔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温以柔这才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怀个孩子,就真当自己无法无天了?以为怀的是太子不成?谁没生养过一样。
见温以柔没反应,锦阳乡君僵在原地。
温以柔懒得再看,径直起身走到门口,丢下一句冷硬的话:“既然想通了,日后便安分守己。这府里,从不是怀了身孕就最大。你这孩子也不能怀一辈子,总有落地的时候。
二弟妹若是分不清轻重,只管试试。不说别人,母亲若真想认真调教你,你断不会有如今这般舒坦日子。”
话音一落,温以柔不再多留,拂袖径直离去。
锦阳乡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温以柔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要去夫君面前告状,还是要撺掇婆母崔氏好好整治她一番?
她其实并不怎么怕崔氏。自从嫁到温家之后,崔氏待她一向和气宽容,极少当面挑刺苛责,也正是这份纵容,才让她胆子一日大过一日。
可一想到温以柔会在夫君面前说她不是,她便有些慌了神。
她太了解自己丈夫的性子,素来敬重信服这位大姐姐,若是温以柔真的开口,他必定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