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桩案子,内里藏着的关节极是紧要。究其根本,不只是律法条文上的疏漏,更是民间积弊的典型。
于一个尚未正式开衙、一切草创的新衙门而言,能勘破这般要害,已是极为难得。
温以缇自就任养济寺卿以来,不尚虚浮,直指症结,据实上奏,确实做出了实在政绩。
正熙帝听罢,眸中微露赞许,缓缓开口:“养济寺初立,诸事未兴,温寺卿能不被俗务所困,不被表象所迷,实属不易。朕设养济寺,本就是要有人肯为弱势发声、为弊政纠偏,你今日这番奏对,不负朕所托,不错!”
殿内群臣听在耳中,心思各异。
有人暗自点头,叹温以缇眼光毒辣,这般见识,远胜许多久在官场的老臣。
有人心中暗惊,没想到一个初掌寺衙的女官,竟能这般锋芒。亦有人暗自揣度,皇上这般明着赞许,已是将养济寺真正放在心上,往后再想轻视这新设衙门、轻视温以缇,已是万万不能。
温以缇当即躬身行礼,朗声道:“臣谢陛下谬赞,此皆臣分内之事,理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圣恩。”
正熙帝见她这般知礼得体,眸中笑意更深,当即沉声开口,颁下谕令:
“着刑部会同都察院细细核查温寺卿方才所奏律法疏漏之处,逐条勘定,补齐弊政,不得拖延。
另,着户部、工部全力配合,加紧筹措养济寺衙署、人员、规制一应事宜,务必赶在入夏之前,全面开衙理事。养济寺事关孤弱抚恤、民生安稳,凡有阻滞之处,各衙门一体协同,不许推诿怠慢!”
话音落时,殿中群臣齐齐躬身领旨,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养济寺本是新设冷衙,经今日这一奏、一赞、一旨,顷刻间便成了陛下亲抓的紧要差事,地位已然截然不同。
殿上群臣此刻心思更是复杂,先前不少人冷眼旁观,本是等着看温以缇在新衙门里寸步难行、当众出丑。
没料到她竟凭着两桩旧案,一针见血戳中民生要害,踩在皇上心坎上。
反倒借着此事稳稳站住脚跟,前路豁然开朗。
众人心中又是惊羡,又是暗忌,一时五味杂陈。
正熙帝望着阶下躬身而立的温以缇,神色愈见郑重,当即又下一道口谕,声音沉肃,传遍大殿:
“吏部听旨——即刻加紧考核遴选官员,专配养济寺,由温寺卿统筹调度。凡各地养济院缺额女官,一律从严择选、从速补齐,务必选用心性仁厚、行事稳妥之人,不得滥竽充数。”
稍顿,正熙帝扫过礼部,继续吩咐:
“礼部亦要着手筹备,增设考题与遴选规程,专为养济寺及各地养济院选调女官。需一体重视,不可视同寻常杂务。”
一言既出,满朝皆惊。
陛下这话,究竟是何用意?难道是要开女子科考不成?
此前为养济寺遴选女官一事,朝中已是阻力重重,大半臣子皆持异议。
女子入仕、前朝设女官,本就逾越古制、不合礼法——历来唯有后宫可择选女子,如今竟要在前朝庙堂之中,给女子一席之地,这如何使得?
当初陛下力排众议,硬是由着这位温寺卿筹办了一届女官遴选,将不少女子选入宫中当差。
此刻再将女官选拔与科举挂钩,岂不是要变更朝廷制度?
群臣心中惊涛骇浪,转瞬又回过神来。
养济寺若要在全国铺开,各地养济院、抚恤孤弱、查核民情,处处都要人手,单靠此前那批女官,不过是杯水车薪,人才缺口实在太大。
若不另辟蹊径遴选,养济寺终究只是一纸空文。
便在此时,吏部与礼部几位老成大臣对视一眼,当即出列躬身,齐声进谏。
为首大臣手持朝笏,沉声道:
“陛下,臣等有奏。养济寺初立,根基未稳,天下州县何其之多,若骤然广设衙署,恐人员冗杂、管辖无方,反成累赘。臣等以为,规制不宜过滥:一县只设一处养济院,一州亦只设一处总院,其余各州,可视情形设一处主据点,不必皆立养济院。
至于女官,更不宜遍地派驻。一来,合格女官本就稀缺,强行分散,不过是滥竽充数,于事无补;二来,处处设院、处处派人,未免大动干戈、虚耗钱粮,亦是浪费人才。
不如将精干女官集中于府、州、县主据点,统筹周边抚恤事宜,以点带面,既省人力,又便于管束考核,方为长久稳妥之策。”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看似是为朝廷考量、为养济寺筹谋,实则是暗中掣肘,不愿温以缇手中权力过大、女官势力蔓延太快。
殿中不少臣子暗暗点头。
可以给你名分,可以让你开衙,但绝不能让你把女官铺满天下。
正熙帝闻言并未即刻应允,亦未出言驳斥,只目光微转,落向阶下的温以缇,缓声问道:“温寺卿,你意下如何?”
温以缇立时垂首躬身,语气恭谨而沉稳:“臣谨遵陛下圣意。诸位大人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养济寺如今确有诸多疏漏不足,更需整顿革新。臣自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与诸位大人期许。”
她这番话未曾明说主张,言外之意却再清晰不过。
一切以速见成效为先,以最快速度稳固局面、做出实绩。
而殿中官员所提诸项,竟恰好正中她下怀。
此刻温以缇正愁女官人手短缺,若贸然大规模增补,非但难以管束,更恐引心怀不轨之人借机插手。
养济寺由她一手筹建,呕心沥血,她绝不容许旁人从中作梗、窃权乱政。
这般以退为进,于她而言,便是最稳妥的办法。
上首正熙帝闻言,不动声色地颔首,随即转向殿中,着手部署后续。
温以缇自始至终立在原地,只随声附和。
此举倒叫一众文武官员摸不着头脑,心中暗自揣测,纷纷挠头不解。
这温家丫头究竟是何用意?是要借机夺权,还是甘愿放权?
他们方才直指养济寺弊病,百般要求,她竟无怨言,实在令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