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建的目光重新落在万三身上。
此刻，万三手里的泥范已经抹完了最后一层泥浆，他把铲子搁在一边，拿起一块湿布擦了擦手，然后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浮肿，一看就是长期熬夜熬出来的。
就在万三准备将泥范给放到边上去的时候，在边上那位正在雕蜡模的中年男子突然两眼一黑，栽倒在了大案上。
万三见状，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好似这样的情况，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而那名正蹲在地上往炉子里添炭的青年见状，赶忙停下手中的活，朝着那栽倒的中年男子喊道：“林叔，林叔，您怎么了？”
青年这边急切的喊着老林，但边上一名看守见状，却是厉声喝道：“少特么在这装死，赶紧将山崎大人交代的差事办完。”
“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否则，别怪我手上的手枪不长眼。”
青年闻言，怒目圆睁道：“你们当初贴招工启事的时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天只用工作四个时辰，且每日工钱四块大洋，现结。”
“可你们是怎么做的？来了这些天了，不但一分钱也看不到，还把我们关在这，没日没夜的让我们干活。”
“这就算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我要跟林叔回去。”
“回去？回哪门子去？”那看守阴沉着一张脸道：“没有将山崎大人交代的差事办完，谁也不能回去。”
“还有，少特么在这跟劳资废话，这老头还能不能干活了？不能干活我就送他一程。”
说着，那看守就将手枪给上膛。
青年见状，脸色一变。
无奈的他，只得服软道：“大人，林叔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这都被你们逼着15个时辰没合眼了。”
“你让他休息一会，等他休息完，就能干活了。”
“死人才需要休息。”看守显然没有听进去，这就将枪口对准了老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没吭声的万三开口了。
“大人，像林筠这般雕刻技艺如此精湛的工匠并不好找。”
“你杀他，确实只用一枪的事，但你有没有想过，杀了他之后呢？他的活谁来干？”
“万一招不到林筠这样的工匠，到时候，蜡模就没人雕刻，青铜器就浇筑不出来，只会更加影响山崎大人交代的任务。”
一句话，让原本想开枪射杀老林的看守动摇了。
这就朝着那青年开口道：“你，将他扶到那边床榻上，如果正午时分还没起来干活，那劳资就不会跟他继续客气了。”
再然后，就是万三等人无休止的干活。
曹子建没有继续观察下去，因为这会，王蛮已经烧完了最后一沓纸钱，正朝坟头磕头呢。
曹子建也是出于礼貌，对于坟头鞠起了躬，而后同王蛮开始一起收拾篮子。
就在两人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曹子建注意到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正藏着一个人。
正是前夜在渔船上负责盯梢的其中一人。
“果然，对方还是不放心，派人跟踪了。”曹子建暗道一句。
而后若有其事的跟网慢沿着来路往回走。
目送着曹子建离去的背影后，年轻男子这就将自己看到的情况跟中年男子汇报了起来。
“没有靠近窑场？上完坟就走了？”中年男子听完，沉吟道。
“对，起码属下观察到的情况就是如此。”年轻男子点头道。
“看来是我多心了。”中年男子开口道：“不过按照华国的说法，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了，你回渔船上继续盯着吧。”
“嗨。”
随着年轻男子离开之后，中年男子也是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中年男子就注意到原本在窑场内的看守这会正小跑着朝自己这边跑来。
“嗯？？”这让中年男子面露疑惑之色，不明白对方不在窑场看着那些人，跑过来干嘛。
没等对方完全靠近，中年男子主动迎了上去，呵斥道：“你什么滴干活？”
“坂田大人，窑场内，那负责蜡模雕刻的华国人，晕倒过去了。”看守忙道：“我想着，避免延误工期，来跟您说一声，要不要在招几个人？”
“你以为这些华国人是大白菜吗？想招就有？”中年男子没好气道：“那几个人，可都是咱们或连哄带骗，或威逼利诱才带过来的。”
“况且，要是在灞桥镇上少个人什么的，难免多生事端。”
“可那华国人我感觉快不行了。”看守担忧道：“我怕到时候无法顺利完成山崎大人的命令。”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继续看着吧，事情越到节骨眼，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不能出任何岔子，明白吗？”
“明白。”看守应道。
.........
而此时，曹子建已经独自回到了云福客栈。
王伍他们不在，只有张全真在房间里等着自己。
曹子建将门关好，这就将自己在窑场内看到情况原原本本的跟张全真说了起来。
当听到终于找到万三的时候，张全真本来还有些高兴的。
但随着曹子建将那些逆龙纹的青铜器给说出，张全真‘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脸铁青道：“曹先生，您确定，那些青铜器上的纹饰全都是逆龙纹？”
“看得清清楚楚。”曹子建点头道：“一把青铜剑，一件青铜壶，一尊青铜尊，还有一面青铜圆盘。”
“四件器物，纹饰一模一样，都是龙首在下、龙尾在上，像被人倒提着钉在器物上。”
“曹先生，那面青铜圆盘，龙身是不是被一道横线拦腰截断，头和尾分在两边，像是被腰斩的龙。”张全真沉吟道。
“是。”
随着曹子建的话语落下，张全真一屁股重新坐了回去，深深了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
“我原本以为，这群脚盆国人斩断龙脉的方式，只是破坏地表，没想到，他们是想让华国永无翻身之日。”
“两者区别很大？？？”曹子建问道。
“很大。”张全真答道：“如果只是破坏地表，这龙脉终有一日会恢复过来，但如果在命门上植入这些青铜祭器，那龙脉再无恢复的可能。”
“青铜剑斩龙首，青铜壶镇龙身，青铜尊封龙腹，青铜盘断龙尾。”
“而且铸造这批青铜器的还是咱们华国人，脚盆国人想让三爷他们承受这些因果。”
“狠，太特么狠了。”
一直没说过脏话的张全真，此刻也是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而且我敢肯定，三爷肯定不知道自己铸造的这些青铜器是用来干嘛用的，因为在寻常匠人眼里，那就是普通的龙纹，无非是方向反了罢了。”
曹子建沉默了片刻，赞同道：“全真，你说得没错。”
“论铸造青铜器，三爷绝对是行家，但他他不是堪舆方面的行家，而青铜器上刻龙纹，属于稀松平常的事，三爷未必能想到这些纹饰的真正用途。”
张全真点点头，认同了曹子建的这话。
“眼下三爷是找到了，但我们还不能贸然动手。”曹子建继续道。
“曹先生是想等那个还没到的山上大佐？”张全真问道。
“没错，山上大佐还没来，说明真正的行动还没开始。我要等他来，看看他们的全盘计划到底是什么。然后....”
曹子建没有把话说完，但张全真从他那双眼睛里已经知晓了答案。
两人正说着话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就是王伍等人的交流声。
“秦省这边给的工钱都这么高吗？居然找个精通石雕玉雕铜雕的匠人，每个月就能给一百五十块大洋，还包吃住。”
“可惜四爷不在这，不然以四爷的雕工，绝对能够胜任。”
“哎，早知道当初就跟着四爷学一下了。”
“伍哥，这雕工可不是一下就能学出来的，得反复练习，需要大把时间才能炼出来的。”
“我知道，也就随口说说而已。”
听着这些谈话的曹子建眉头一紧。
要知道，这年头，寻常手艺人一年的收入都到不了这个数，这边居然一个月就能给出这么多。
想到自己在窑场内看到情况，曹子建感觉这招工不简单。
这就打开了房门。
“曹爷，您回来了。”王伍看着开门的是曹子建后，讶然道。
“进来说。”曹子建朝着王伍等人招了招手。
随着进屋将门关上之后，曹子建问道：“伍哥，你说那一个月一百五十大洋是怎么回事？”
王伍闻言，这就将情况跟曹子建说了一遍。
原来，他们去镇上逛完准备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几张告示被贴了出来。
四人还以为是什么呢，就凑过去看了一下。
原来是招工告示。
四人当时就被那么高的工钱给惊讶到了。
可惜，四人都不擅长雕工，也就只能看一看。
“伍哥，这招工告示贴在哪？”曹子建问道。
“东街，西街好几个铺面门口都贴了。”王伍答道：“不过想要去做事的话，都得去福满楼那边应聘。”
说着，王伍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古怪的看着曹子建：“曹爷，您打听这么清楚，该不会是想....”
“没错，我准备去看一看。”曹子建承认道。
“曹爷，您去做事了，那三爷怎么办？？”王伍愕然道。
“根据我现有得到的线索，这件事很可能跟掳走三爷的那伙人有关。”曹子建答道：“总之，我先去探探情况，如果没关系，天黑之前我就会回来。”
张全真好似猜到了曹子建的心思一般，忙道：“曹先生，这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曹子建正色道：“我有分寸的，放心。”